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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本不是兴海县城之人,原来一直在大荒城里居住,直到多年前,我的亲生父亲莫名失踪,听说是被山贼匪盗给害了。母亲当时身怀六甲,在大荒城里无依无靠,无奈之下,经人介绍,嫁给了在大荒城里经商的余姓商人,做了他的偏房…”
余三太原本挺得笔直的身体突然变得佝偻起来,未老先衰的面孔上那几道皱纹变得更加深重,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遗憾。
“不久之后,母亲诞下一子,那位在大荒城里经商的余姓商人,心地善良,并不嫌弃这是一个遗腹子,给这个孩子取名余三太,疼爱有加,一直视为己出…”
双手伸直,扶着桌子,余三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抬头看了看金水村村后那片苍茫的群山,沉吟了片刻,慢悠悠的说道:
“这个遗腹子,就是我。”
“哦,没想到余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不过…”
听到余三太讲述自己的身世,任闲捧着茶碗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抬眼看着未老先衰的余三太,柔声劝慰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余兄虽然早年丧父,不过余兄这位继父既然如此疼爱你,这么说来,余兄的童年生活并不如果我想的那般不堪,继父待你不薄,你大可当作亲生父亲侍奉即可。继父亲厚,母亲慈爱,这也算得上父母双全,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之乐了…”
“的确如任兄所说,我记忆里的童年充满了欢乐与慈爱,即使后来,我父亲在大荒城中经商失败,举家迁回兴海县,我也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好吃好喝好玩儿好了,连念书请的教书先生都是县城里有名的呢…”
听了任闲的劝慰,余三太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身体前倾,靠着双臂的力量支撑着身体,眼光悠悠,缅怀着过往的欢乐生活。
“那时的我从来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苦是什么感觉,读起书来也不像同窗那般艰苦,每每被先生夸赞,说我聪颖好学,还能做出一手好文章,将来肯定能读书成才,考取功名,为余家争光…”
说到这里,余三太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浑浊的眼光里流露出一丝留恋,甚至可以看出一丝丝自得沉淀在目光最深处。
“从开始读书,我就名列前茅,童生应试时,看到同考场的人了竟然有垂垂老朽,我当时还心里笑话这些人,心里说,不过考取个童生而已,怎么会一连几十年都考不中呢…”
余三太挺直了腰,双手捧起一碗茶汤,轻轻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瞧了瞧任闲,接着说道:
“童生考试揭榜之后,我高中头名,一帮同窗好友围着我我祝贺恭维,我却不以为然,并不觉得童生考试有多么艰难…直到后来,我又以兴海县头名考取了秀才,那时候,别说同窗好友了,就连教书先生们都来登门拜访,说要见识见识兴海县里新进的余秀才…”
余三太又喝了口茶汤,把茶碗慢慢放下,伸出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动,眼神闪动,似乎在回想着考取秀才时的热闹情景。
“那时在兴海县里,我余三太的大名,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个个见了我都尊敬都不得了,连先生们见了我都要说一声余兄,那时的我风光得意,整日出入酒楼茶肆,参加一干同窗好友庆祝我高中秀才的庆功宴,意满自得中,我也借此机会大肆结交各方人士,周游交际,不胜快哉…”
说到此处,余三太停顿了一下,挺起了身子,再次回望金水村后那片苍茫的青山,不尽遗憾的说道:
“这种风光日子持续了年久,直到…直到那场噩梦来临…”
“噩梦,余兄是指…”
看着余三太充满遗憾的脸,想起之前听陈老汉说过有关余三太的事情,任闲捧着茶碗,若有所思,大概猜到了余三太口中这场噩梦是指的何事。
陈老汉曾经说过,余三太曾经风度翩翩,是兴海县里有名的才子秀才,文章锦绣,口才出众,交游广阔,性情诙谐,爱好捉弄人开玩笑。
那一年,余三太和几位同窗好友在酒楼里饮酒喝茶,在酒席间细说了一句玩笑话,不料竟酿成大祸,将一位陈姓书生当场惊吓致死。
后来,因为此事,余三太被苦主家人拿住,借此威胁余三太,为了躲过牢狱之灾,无奈之下,余三太只得娶了苦主的寡妻,并且代替苦主,抚养陈姓书生的老父。
到了最后,余三太无颜在兴海县里居住,举家迁到金水村,在此生根发芽,隐居渔村,整日以说书度日。
余三太刚才话里所说的噩梦,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任闲捧着茶碗,轻轻喝了口茶汤,看着陷入自责当中的余三太,不禁有些同情这位爱开玩笑的秀才公。
余三太挺直腰板儿,眼角余光留恋着看着金水村后面那片苍茫群山,回过头来,沉痛的说道:
“直到那一次,我和几位同窗好友一同在酒楼里饮酒作乐,看着同窗好友们在酒席间慷慨激昂的劲头,我顿时心生捉弄之情,随口开了句玩笑话,没想到…没想到…”
身体微微颤抖了几下,余三太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眼眶中竟然晶莹闪烁,冒出些许泪花,咬着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
“没想到,我那一句普普通通的玩笑话,竟然硬生生的夺走了一条性命…竟然让陈兄命丧九泉,撇下妻女,撒手人寰,让我变成了一位卖弄口舌夺人性命的罪恶之徒…”
讲到这里,余三太猛然站了起来,双手捧着老脸,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几道泪痕顺着手指缝滑了出来。
“余兄,余兄,且莫激动…”
看到余三太情绪失控,任闲赶忙放下茶碗,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余三太身旁,双手搂住余三太颤抖的肩膀,声音柔和,低声劝慰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余兄虽然酿成大祸,可并非出自本心,况且你代替那位陈生抚养他的妻子儿女,抚养他的老父亲,代他尽孝,也算是将功赎罪…”
“不,不,你不懂…”
余三太双手捧着面孔,老泪纵横,声嘶力竭的哽咽道:
“我那一句玩笑话话所酿成的罪孽,岂止是连累了陈兄一家,连我自家都受了牵连,惹下了让我悔恨终生的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