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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蜷缩在坑底，浑身止不住地哆嗦。</P>
额头烫得像火炭，身上却冷得直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P>
衣裳被汗水和露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到骨头缝里。</P>
他又试着喊了几声，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夜风卷走了。</P>
鼻子里又痒起来，他偏过头，狠狠打了个喷嚏，震得脑袋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P>
鼻涕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了，就那么糊在脸上。</P>
他摸了摸怀里那沓钞票，还在，可这又有什么用？</P>
出不去，有钱也白搭。</P>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P>
洪亮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也迷糊了，只觉得自己像块冻肉，在这破坑里慢慢变硬。</P>
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他……那时候多好。</P>
可这念头一闪就没了，整个人歪在土壁上。</P>
过了一会儿，坑口的光柱刺破黑暗，几道手电筒的光交叉扫下来。</P>
洪亮蜷缩在坑底，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裳。</P>
“人不会死了吧？”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P>
“不会，这胖子一身膘，冻这一会儿死不了。”</P>
“绳子放下去，动作快点！”</P>
一根粗麻绳垂下来，在洪亮面前晃了晃。</P>
见他没有反应，上面的人等了几秒，低骂一声，又放下一个人。</P>
那人落地蹲下身摸了摸洪亮的脖子，回头喊：“还活着，晕过去了。来，搭把手！”</P>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用绳子套住洪亮的腋下，拽的拽，推的推。</P>
他肥硕的身子磕磕碰碰地蹭着土壁往上拖，脑袋耷拉着，像只被吊起的牲口。</P>
拉到坑口时，有人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P>
又有人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站起身：“还活着。带走。”</P>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几双手把洪亮架起来。</P>
他浑身软塌塌的，脑袋歪在一边，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P>
岸边最后一盏风灯也灭了，江面彻底沉入黑暗。</P>
那名船工在船头蹲了片刻，确认岸上没了动静，才站起身拍拍手：“收工。”</P>
洪亮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P>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昏黄的油灯下，入目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屋顶横着几根发黑的木梁，角落里堆着些破筐烂篓。</P>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河腥气，不像是正经住家的地方。</P>
愣了几秒，脑子渐渐转起来——江边、渡船、顺风、下船、掉坑……记忆像碎瓷片似的拼回来。</P>
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撞上低矮的窗框，疼得龇牙咧嘴。</P>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P>
洪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字——“等着”“天亮”“那边”。</P>
不是他哥的声音，也不是码头那些熟人的腔调。</P>
水匪。</P>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这两个字。</P>
摸了下怀里的钞票，果然都没有了。</P>
长江上跑船的人，谁没听说过水匪的凶名？</P>
从芜湖到南京这段，江面宽阔，芦苇丛生，正是水匪出没的险地。</P>
他们扮作船夫、渔户，专挑孤身渡客下手，劫财害命，抛尸江中，官府鞭长莫及。</P>
跑船的老人常说：宁走十里夜路，不渡五更江船。</P>
难道自己是在过江时就被盯上了？</P>
还是那船工根本就是他们的人？</P>
想到此处，洪亮后背一阵阵发凉。</P>
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P>
忽然，门帘一掀，两个蒙面大汉弯腰钻进来。</P>
洪亮肥硕的身子恨不得嵌进墙缝里去。</P>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泥污，一道一道的。</P>
“好汉，别……别杀我！”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双手胡乱在身前乱摆，“我有钱！我哥也有钱！你们要多少都行！别杀我……”</P>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瓮声道：“闭嘴！再嚷嚷给你扔回江里去！”</P>
洪亮吓得立刻捂住嘴。</P>
也许是过于紧张，鼻尖猛地一酸，那股痒意像虫子似的往脑门里钻。</P>
尽管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鼻涕已经淌下来，悬在嘴唇上方。</P>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硬是把那个喷嚏憋了回去，憋得眼泪花直冒，脸涨成猪肝色。</P>
他觉得自己快憋死了。</P>
其中一个蒙面人拖过一把破椅子，在洪亮面前坐下，声音闷闷的：“说吧，叫什么？干什么的？大半夜在江边转悠什么？又怎么掉到坑里了？”</P>
洪亮脑子飞速转着。</P>
他第一反应是报出哥哥的名号——特务处情报科的，说出来多唬人！</P>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这里不是南京城，这些水匪要是忌惮特务处，兴许能放他一马。</P>
可万一呢？</P>
万一他们怕特务处追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抛尸江中……洪亮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P>
“我……我叫刘大毛，跑单帮的。从南京贩点东西到江北去卖，因为着急，所以夜里赶路，没想到掉坑里了……各位好汉，我就是个小买卖人，真没什么油水……”</P>
他偷偷抬眼打量两个蒙面人，心跳得像擂鼓。</P>
哥哥说过，在特务处这行当里，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底细。</P>
这些水匪要是知道他跟特务处有关系，是放是杀，可就由不得他了。</P>
还是装成小商人稳妥，至少……至少还有条活路。</P>
“哦，刘老板，都做些什么买卖？”</P>
“做……做杂货买卖，针头线脑、洋火胰子，什么都卖。”洪亮缩着脖子，声音发虚。</P>
蒙面人嗯了一声：“洋火什么价？”</P>
“两……两分钱一包。”</P>
“胰子呢？”</P>
“一毛二。”洪亮额头却冒出汗来。</P>
“针呢？一包几根？卖多少钱？”</P>
“一包……一包……”洪亮舌头打了结，眼珠乱转，“大概……二三十根吧，卖五分钱……”</P>
“到底是二十根还是三十根？”蒙面人声音一沉。</P>
洪亮额头上的汗淌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P>
他哪知道针头线脑什么价？</P>
这辈子连针都没捏过。</P>
“你连自己卖的东西什么价都记不清？”蒙面人慢慢站起身，阴影罩住洪亮肥硕的身子，“常年跑单帮的，连这都不知道？”</P>
“我……我是替人收货的！”洪亮脑子转得飞快，嗓门也提了上来，“就是跑码头收货的，江北有人要什么，我就到南京这边收什么，挣个跑腿钱。那些杂货是帮别人带的，我哪知道什么价？”</P>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子也挺直了些：“好汉不信去码头打听打听，跑单帮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人家让收什么就收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些事情真不知道啊！”</P>
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P>
码头上的确有不少这样的小跑腿，替人收货送货，自己手里不过过钱，只挣点辛苦费。</P>
蒙面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价格的事。</P>
洪亮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P>
这算是过关了吗？</P>
他的心情有些忐忑。</P>
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P>
“刘老板，那你再好好想想，这些年做过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没有？”</P>
洪亮脑子嗡的一声，像有窝马蜂炸了窝。</P>
对不起人的事？</P>
那可多了去了。</P>
他在赌桌上出过千，输急了偷过人家的钱袋子，喝醉了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还帮哥哥盯过梢、送过东西——虽然他也不清楚送的是啥。</P>
这些年为了钱，什么缺德事没干过？</P>
他哪知道是哪路神仙找上门来？</P>
想到最近的几次，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是去年在夫子庙骗了人家十块大洋？</P>
还是上个月在赌档里跟人抢位子动了手？</P>
又或者是帮哥哥去羊皮巷找那个姓焦的？</P>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好汉，我这人嘴笨，真不记得得罪过哪位好汉。要是有对不住的地方，我赔礼道歉！赔钱也行！我哥有钱，真的！”</P>
从小到大，都是闯了祸，哥哥出面替他摆平。</P>
这次被逼问的紧了，便下意识地又把哥哥搬出来了，这回是实在没招了。</P>
蒙面人哼了一声：“你哥？你哥是谁？”</P>
洪亮张了张嘴，差点把“洪忠”两个字吐出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P>
“我哥……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在南京也认识一些朋友……”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没底气。</P>
此时的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到底是哪件事，惹了哪路神仙？</P>
另一个蒙面人早已不耐烦：“跟他废什么话？先来点开胃菜，不然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P>
话音未落，就已绕过椅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P>
“啪！啪！”</P>
两声脆响，洪亮的脸被扇得猛甩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P>
嘴里渗出血腥味，半边脸瞬间肿起来，火烧火燎地疼。</P>
“现在，想起点什么来了吗？”</P>
“我……我上月在赌档跟人动过手，把人鼻子打出血了……”洪亮哆嗦着，试探地往外吐，“还有，去年偷过人家两块大洋……”</P>
“就这些？”蒙面人的声音冷得像刀子。</P>
洪亮身子一缩，又想起一桩：“还有……还有前年，我帮人盯过梢，就盯一个开杂货铺的，收了人家五块大洋……”</P>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总觉得这些事都不够格被人这么兴师动众。</P>
可除了这些，他还能说什么？</P>
说他帮哥哥做的那些事？</P>
那不是找死吗？</P>
“真没了……真没了……”</P>
蒙面人森然一笑：“看来你还是不老实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