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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九月初九(第1/2页)
队伍二十三人,马匹步伐整齐,赵三槐骑在右侧,断腿搁在特制的马镫上,短刀横在鞍前,刀鞘被磨得发亮。郭天佑跟在左侧,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账册,纸边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枯莲真人、碧箫夫人、铁臂侯三人走在队伍中段,其余修士和刀客拉成一条松散却警惕的长线。
前方官道拐弯处,一支庞大的商队停在路中央。
足有六十多辆大车,车轮比人还高,车箱用厚铁皮包边,车顶盖着双层油布,防雪防雨。车旁站着近百名护卫,个个披毛皮坎肩,手持长矛或狼牙棒,腰间别着短弩。最前面那辆车特别显眼,车厢漆成深褐色,车门上钉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寒铁行”三个篆字。
车门打开。
一个矮胖中年人迈着小碎步下来。
他穿一件貂皮大氅,氅领上镶着银狐毛,腰间坠着一串碧玉算盘,珠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脸圆得像满月,眼睛却细长,笑起来只见一条缝。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一人抱账簿,一人捧算盘。
矮胖中年人拱手,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油滑:
“哎呀!这不是鸿运城的郑先生吗?在下寒铁行掌柜韩福,久仰大名!”
郑毅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车队,又落在韩福脸上:
“韩掌柜。”
韩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先生客气!在下听闻先生要一千吨黑岩,正好俺这车队刚从黑铁矿拉回来一批上等货,晶丝含量高,硬度足,正适合盖先生那法阵高楼!”
郑毅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郭天佑和赵三槐同时下马,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郑毅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伸手拍了拍车厢侧面的黑岩样石。石头表面光滑,断口处银灰色寒铁晶丝清晰可见,像被冻住的闪电。
“好石头。”他声音平静,“多少钱一吨?”
韩福搓着手,笑得更甜:
“先生是爽快人,俺也不藏着掖着。原价三十两一吨,看在先生面上……二十八两!这个价,全黑水河上游找不出第二家!”
赵三槐冷笑一声:
“二十八两?韩掌柜好大的胃口!咱们鸿运城青砖才八两一吨,你这黑岩是镶金了?”
韩福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
“三槐爷说笑了。青砖是青砖,黑岩是黑岩。这寒铁晶丝可是天生阵纹,扛得住修士一击不碎,用在承重梁上,能省多少阵法材料?值这个价!”
郑毅没接这话,只是继续拍着石头,拍得“啪啪”响。
拍到第三下,他忽然停手。
手指在石头断口处轻轻一抹。
一缕极淡的金焰从指尖渗出,顺着寒铁晶丝游走。
晶丝瞬间亮起,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像被唤醒的琴弦。
韩福脸色微变,眼睛眯得更细:
“先生这是……”
郑毅收回手,金焰隐去。
他看向韩福:
“晶丝含量……不到一成二。”
“硬度比标品低一等。”
“耐火性也差了半成。”
韩福笑容彻底僵住,额头渗出细汗:
“先生……您这是……”
郑毅声音依旧平静:
“二十两。”
韩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先生,这……这价俺实在……”
郑毅转头看向车队。
目光扫过那些护卫。
护卫们握紧兵器,却没人敢动。
他又看向韩福:
“二十两。”
“一千吨。”
“现银。”
“不赊。”
韩福额头汗珠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貂皮领子里。
他咬了咬牙:
“二十两……俺接了!”
“但先生……能不能……”
郑毅抬眼:
“还能什么?”
韩福声音低下去,像蚊子哼哼:
“能不能……再给俺五百吨的订单?明年春天俺再送来……”
郑毅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
“好。”
“但价格……十八两。”
韩福差点跳起来:
“十八两?!先生您……”
郑毅打断他:
“十八两。”
“长期供货。”
“每年一千五百吨。”
“质量不达标,一吨罚你五十两。”
韩福脸色变幻,最终重重一拍大腿:
“成!”
“就十八两!”
“俺这就让人卸货!先生验货!”
郑毅点头:
“验。”
赵三槐立刻带人上前。
刀客们动作极快,转眼就把第一车黑岩卸下。
石头堆成小山。
郑毅走过去。
随手捡起几块。
指尖金焰一闪。
石头断口处的寒铁晶丝亮起。
他一块块看过去。
看完一块,扔到一边。
看完一块,又扔到一边。
韩福看得心惊肉跳:
“先生……这……”
郑毅扔完第十块。
抬头:
“这一车……晶丝含量平均一成一。”
“合格。”
“卸完。”
韩福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
“多谢先生!”
卸货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六十辆大车,一千吨黑岩,全部堆在空地上。
黑岩堆得像一座小山,阳光照上去,反出冷硬的银灰光。
郑毅站在石堆前。
目光扫过韩福:
“银子,下午送来。”
韩福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俺亲自送!”
郑毅转身。
对赵三槐道:
“让人守着。”
“别让人偷了。”
赵三槐咧嘴:
“放心!谁敢偷,俺剁了他的手!”
郑毅点头。
翻身上马。
鸿运城东的工地被冬日的薄雾笼罩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远处的十层宿舍楼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只露出最底层的青钢骨架和一层层的黑岩墙体。黑岩堆成的料场已经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地面用夯土机压得结实,踩上去微微震颤,却没有一丝松软。空气里混杂着新凿石头的粉尘味、烧红铁钉的焦糊味,还有从临时灶棚飘来的小米粥香,粥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出来,在半空划出一道短暂的橘红弧线。
郑毅站在二层脚手架的木板平台上,灰青布衫外罩了件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虎口处那道淡金色的旧疤。风从河道方向吹来,带着寒渊河特有的潮湿腥气,把他的发梢往后掀。他手里捏着一张半透明的羊皮图纸,图纸上用朱砂标注了每一层承重梁的位置和阵纹走向,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平台下,老杜正指挥着一队工匠往上吊装一根黑岩主梁。梁身足有两人合抱粗,表面凿出凹槽用来嵌符文钢条。八根麻绳从楼顶绞盘垂下,绳结处缠着厚厚的旧布防止磨损。工匠们齐声喊号子,声音粗哑而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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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嘿!”
“稳——嘿!”
梁身缓缓上升,偶尔碰到脚手架,发出低沉的“咚”声,震得平台轻晃。郑毅伸手按住图纸,目光死死盯着梁身与墙体的结合处。
老杜仰头喊:
“先生!这根梁对上了!符文槽正好卡在第三层卸力阵眼!”
郑毅低头,对身边的枯莲真人道:
“真人,第三层聚暖阵的节点偏了半寸。梁上去之后,阵纹会错位两成。”
枯莲真人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灰白胡须,从袖中摸出一支细如发丝的青玉笔,笔尖悬浮在半空,轻轻一点。
一道极淡的青色水线从笔尖射出,像一条活过来的小溪,绕着梁身游走半圈,最终没入墙体凹槽。墙面“嗡”地轻颤,错位的阵纹被水线强行校正,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锁扣合上。
枯莲真人收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成了。先生这图纸画得太精,老朽改阵都跟不上您的思路。”
郑毅摇头:
“前辈过奖。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场总有变数。”
他看向下方正在绑钢筋的工匠群,一个瘦小的少年正踮脚往梁底塞垫片,手指被钢筋划出一道血口,却咬牙没吭声。郑毅皱眉,对老杜喊:
“老杜!让那小子下来包扎!伤口不处理,冬天容易冻烂。”
老杜立刻挥手:
“小石头!下来!先生喊你包扎!”
少年愣了愣,抹了把脸上的灰,赶紧顺着脚手架爬下来。到了地面,他局促地站在郑毅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人:
“先生……俺没事……就破了点皮……”
郑毅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破皮也是伤。冬天血口子烂了,截肢的比你想得多。”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膏,药膏是淡金色的,抹上去有极淡的暖意。郑毅亲自给他涂在伤口上,动作轻而稳。
少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抖:
“先生……俺……俺以前在寒渊城给人扛石头,一天挣十文钱,伤了老板都不管……俺……俺头一回有人管俺的伤……”
郑毅涂完药,起身拍拍他肩膀:
“回去歇会儿。下午再干。”
少年用力点头,转身跑回工棚,眼泪却掉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老杜走过来,声音粗哑却带着笑:
“先生,您这一手……俺们这些糙汉子都服了。以前在寒渊城,工头见血就骂娘,说耽误工期。现在倒好,您亲自给人上药,工匠们干活比以前卖力三成。”
郑毅看向远处的黑岩堆:
“人不是机器。累了要歇,伤了要治,饿了要吃饱。”
“只有让他们活得像人,他们才会把楼盖得像样子。”
老杜重重点头:
“先生这话……俺记一辈子。”
施工继续。
从辰时到酉时。
黑岩一块块被吊上楼体。
符文一道道被刻进石缝。
阵纹一层一层被激活。
到第七日傍晚,十层楼彻底封顶。
最后一根主梁吊上去时,全场工匠停下手里的活。
老杜站在楼下,仰头大喊:
“成了——!”
声音在工地上回荡。
工匠们扔下铁锤、放下麻绳,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仰头看着高耸的楼身,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郑毅站在楼顶阳台。
风很大。
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向下方。
黑压压的人群。
有工匠,有妇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抬头看着他。
有人高喊:
“先生!”
“先生万胜!”
声音先是一个人。
然后十个。
然后一百个。
然后整片工地。
“先生万胜!”
“先生万胜!!!”
喊声震天。
郑毅站在阳台上。
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看着那些泪光。
他忽然笑了。
极淡。
却极真。
他抬手。
轻轻朝下方一拱。
声音不高。
却穿透所有喧哗:
“……多谢诸位。”
“楼……成了。”
喊声更大。
却更有序。
像一支沉默已久的军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旗帜。
当夜。
城东宿舍楼前广场。
临时搭起篝火堆。
火堆烧得极旺,火星冲天而起,在夜空里划出短暂的橘红弧线。
工匠们围着火堆坐成几圈,有人抱着酒坛,有人烤着刚从河里捞来的鱼,有人抱着孩子讲故事。
郑毅坐在火堆旁的一块青石上。
石头上垫了块旧棉袄。
他没喝酒。
手里拿着一根烤得焦黄的玉米棒。
玉米粒被火烤得爆开,露出金黄的内芯,香气四溢。
小女孩——那个捏泥人的——坐在他身边。
她抱着新的泥人,这次泥人手里拿的是一把小铁锤。
她把泥人举到郑毅面前:
“先生……这次俺捏的是盖楼的先生!因为先生说,要让大家都住好房子……”
郑毅接过泥人。
仔细看。
铁锤是用细铁丝缠的,锤头用黑泥捏成,上面还用红泥点了个小小的“鸿”字。
他揉了揉女孩的头:
“好。”
“等楼里住人了,你来第一个住。”
小女孩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
郑毅点头:
“真的。”
“给你留一间朝阳的。”
小女孩用力抱住他的胳膊:
“先生……俺最喜欢您了!”
郑毅没说话。
只是看着火堆。
火光映在他脸上。
映出极淡的疲惫。
却也映出……一种安静的满足。
篝火旁。
赵三槐端着酒碗走过来。
他把酒碗递给郑毅:
“先生,喝一口?”
郑毅摇头:
“不喝。”
赵三槐自己一口闷了,咂咂嘴:
“先生,您说……俺们这些苦哈哈的命,是不是终于值钱了点?”
郑毅看着火堆。
火堆里,一根木柴“噼啪”炸开,火星飞溅。
他声音很轻:
“值钱。”
“因为……有人在乎。”
赵三槐愣了愣,随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先生……您这话……俺记一辈子!”
寒渊城的秋猎大会定在九月初九,重阳前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