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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赵涿涿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期间白琅并没有食言,每到子时一过,他就悄无声息潜进安家人的房间,动用九极印给他们抑制住病情,心情好时一晚上处理三、五个,心情不好时就一个都嫌多。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就悄然而去了,安家家主口中的那些人却迟迟不出现,白琅有些沉不住气了,心想这样守株待兔下去真可行?
这天,天气晴好,他又与赵涿涿安排的人约在县城西边的酒楼碰面,以获取两个鹿家的近况,每隔三日,巨鹿城就有赵涿涿派来的人,由于过于频繁,白琅才将会面地点定在了安家外,避免那些人突然回来了,阴差阳错撞个满怀。
白琅听完汇报,正准备返回安家,路过二楼的回廊时,却听到身旁的房间里,传来了三人的交谈声。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像这类酒楼的房间,隔音效果极差,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根本藏不住秘密。
虽说那三人刻意压低了声线,但还是瞒不过白琅的耳朵,修为就摆在那,想无视都难。
白琅本也无心,更没有八卦到走哪都窥听的习惯,况且酒楼嘛,日常都是一些文人墨客,商贾走贩聚集之地。
三、五人聚在一起,或是抒发对当局的不满,或是吟诗作对,把酒言欢,抑或谈谈生意,再正常不过的一幕了。
只是……
那房间里某个人的一句话,却让白琅登时间神色一怔,随之收住了步伐。
他于是停靠在回廊的镂空栏杆旁,佯装观赏“回”字型走廊围起来的庭院之景,时值初春,池塘旁的树木冒出绿尖,池内锦鲤摆尾,漾起阵阵碧波,如此一番美景,但映在他眼中却转眼烟消云散。
此刻他的心神,都在身后那房间内,身旁有三三两两的人交谈、嬉笑走过,白琅微微蹙眉,更加专注的聆听。
房间里,那三人还在说话,而勾起白琅兴趣并让他停步的,是之前有个人说:“真的是宫家?没看错?”
然后就有人回:“千真万确,咱怎会认错宫家那些人?”
“他们怎会来这了?不应该啊?”又有一人好奇问。
白琅感兴趣的正是“宫家”两字,便听到最先提问的那人又说:“莫不是这地要出货了?”
“难说难说,反正宫家出手就知道有没有!老夫以前曾和那宫家的家主有过几面之缘,前些日子,他们就在老夫经营的客栈里落的脚,绝对错不了,更不可能认错,哎哎…看来这次真有好东西喽,我们可不能给赵家捷足先登了啊!”
“不对,你不觉得起蹊跷?这地可是鹿家地盘,他们那些土夫子不最讲究不越界?就算要越界,拜山头没有?”
白琅抚揉下颌,表面上依旧背对房门,观赏庭院之景,实则那三人的对话已一字不漏进入了他的耳里。
所谓土夫子都讲究不越界,是指像鹿家这种在巨鹿城扎根了,那巨鹿城方圆几百里内,就是鹿家的地盘了,若有外来的盗墓贼不讲规矩把手伸过来,鹿家就会动用黑白两道的力量,进行反击。
每一行都有它们的规矩,若要深究,里面可就复杂了,白琅只是从鹿大宝那略微了解过一些基本的规矩。
当然,他根本没有兴趣,纯粹是鹿大宝太能叨叨了。
紧接他又听到,“嘿,拜喽喽的山头哦,鹿家啥子情况我们又不是不清楚,那鹿大宝早洗干净手不碰脏活,搞那鸟子的武馆去了,鹿家是分了家,可分家那些人就是个草包嘿,多少年没有出过好货了?”
“那安家,说白了就是岭南安家的弃子,没有根,任谁都可以踩上几脚。现在巨鹿的事,鹿家能说得上话,还不是依仗赵家那份交情?赵家倒是念情分,可你们想啊,这货一出来就都到了赵家手里,我们只有眼红的份那咋行?”
“对对!宫家这次想要拓展这一块,说明巨鹿城范围还有货,嗤,现在这鹿家和安家不行呐,自家脚底下有货却不知道,还给外人捷足先登了。也妙!就怕宫家和赵家接轨了,不然我们就得抓紧了!”
“这宫家不会就是赵家请来的吧?我看赵家那拍卖会也好几年没有尖货镇场了,莫不是他们也厌烦了鹿、安两家?准备扶持另一伙土夫子了?”
“有这可能…不过也未必,要是赵家和宫家接轨了,那应该会有赵家的人出面才是。可那些宫家人看情况不是奔巨鹿城去的,是直接要进山!”
“依老夫推测,他们就是看鹿、安两家不行了,拜山头都免了,直接开干!本来这行就是凭本事说话,自己没有本事别人就可以越界踩过来,怪得了谁啊?”
白琅本以为这只是商贾之间的利益角逐,三人的对话他也听懂了个大概,无非是觉得如今的鹿、安两家不行了,恰巧有外来的土夫子集团越界,想趁赵家还不知情时,赶紧巴结上。
倘若宫家真要拓展这片区域,那他们抢在赵家之前与宫家接轨,待宫家真挖出了宝贝,宝贝就到了他们手里。宫家只是土夫子,本身只管挖,不管卖,交给这方面有经验的商人,自然能卖个好价钱。
如此一来,这三人无非就是想将赵家一军,若他们能从宫家那拿到所谓的尖货,那之后巨鹿城最大的拍卖会上,赵家拿不出尖货,而他们拿得出来,就可稳压赵家一筹,甚至几筹了。
白琅对这些商贾之间的角逐也毫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直接要进山”这句话,听到这话时,他登时心神一凛,心道什么鬼?那些人不回来找安家人了?
说来也巧,这段日子他都在等那些人出现,左犄县的四个门,他都吩咐了安家家主遣人去盯梢。
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在这等到快要发霉了,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居然是在酒楼里面听到了“宫家”的行踪。
白琅瞬就转身,一把推开那扇房门,房内的三人霎时间愣在当场。这三人,一个是年过半百的老者,两个中年人,正举杯似要对碰,却给突然闯进来的白琅打断了。
没等他们发出任何动静,如银丝般的细线就已经发散开,并缠绕住他们,既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白琅沉沉发问:“你说宫家人进山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老者眸光间满是愠色,似对白琅这“小后生”极为不满,奈何受制于人,他什么都干不了。
白琅懒得墨迹,右手一招,老者顿时间就整身往前一扑,眨眼功夫,就给他掐住了脖颈:“说!”
老者张了张嘴,白琅蓦醒悟过来,便撤掉了施加在对方身上的禁制,却听到老者大喊:“救——”但白琅眼神一厉,老者倏就停住了大喊,紧接老脸上的褶子一皱,笑得极为勉强和难看地说:“饶命呐大侠,我…我就是瞎说说…”
“再问你一次,宫家人什么时候进了山?”
“前…前几天……”老者干涩涩地回。
“你确定?”白琅掐住老者的脖颈稍稍用力。
“确定!千真万确!他们在张家镇落的脚,那儿都,都是我的产业。”
白琅闻言,便放开了老者,他只是嫌墨迹,才如此过激罢,倒没有想过伤害这些普通人,旋就二话不说出了房门,留下满脸莫名,既诧异又惶恐的三人愣在那。
他先回到了安家,但见那些人还未到,顿时间气急败坏地捣了捣拳,马德,想岔了!!
他原以为那些人是会回来的,因开启那座古墓需要人力,安家人好歹也算是人力不是?
岂料对方让安家人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回来之后就给安家人治病,其实是个幌子?!
那些人压根就没有打算再搭理安家人,那承诺就是给安家人一个盼头,免得他们恐慌到乱套,然后捅出大篓子?
实际上,那些人找到了鹿大宝推荐的人,就直接迫不及待进山了?
卧了个槽!
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想不到?!
对啊,安家人卵用都没有,对方确实不会回来啊!
白琅真想抽自己几大巴掌,这回真是给自己的智商秀到了,险些窒息。他连忙从安家家主那要来古墓的墓址图,又吩咐安家人原地待命,若那些人回来了,就按照原计划行事,然后火急火燎就往巨鹿山赶去。
两天半后,他出现在了安家家主在地图上标记出的偏峰山脚区域,虽然急,但节奏却没有因此而大乱,该带的东西这段时间已经准备妥当,统统收在纳符里。
巨鹿山大大小小二十六峰绵延连贯,主峰直耸云霄,比之其余偏峰都要高,这主峰又天然分裂开了两个角,左右斜斜岔开,形状就如麋鹿的一对犄角,蔚为壮观。
二十六峰占地极广,一字排开,犹如天然形成的大屏障,高低落错,又如一头昂首飞跃的麋鹿,古墓所在的偏峰就在这头巨鹿的“胸腹”位,正正中中,从左往右数,刚好是第十三座山峰。
山脚下,是成片密集的森林,遮天蔽日的伞形树冠,连同附着交织其上的藤条,把山峰重重包围了起来,山中又有溪流绵延,水声潺潺,汇聚成一片片的沼泽湿地,地势复杂,环境潮湿,鲜有人迹。
一切都是纯天然的状态,白琅抵达此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林内环境昏暗,时有鸟禽声和难以分辨的兽声响起,但放眼望去,却只有与昏暗相融的粗壮树干,以及微微摆动的长藤,略有些不寒而粟。
当然,白琅对此没有任何感觉,上辈子这种深山老林都是他的“家”,有时候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找到猛兽的巢穴把它扁一顿赶走,自己睡在兽穴里都不是事。
地势复杂,环境昏暗也有利于他藏匿自身,且他很快就发现了有光源,旋就锁定光源点,眼观六路,耳听四方,极为谨慎地缓缓靠过去。
前方竟是一大片帐篷区,每处帐篷外都竖着一团油火把,火势熊熊,以至他在几百米外就发现了这里。
帐篷围起来的区域,又有一堆堆的篝火,篝火上架满了锅盆,白烟袅袅,不少人三五成团围在了一起,有说有笑。
看那气氛,全然没有一丁点儿的紧张,足以说明这些人很适应这种环境。
不一会,主帐那就走出来了俩人,一老一少,老的一袭黑色劲装,身材魁梧,国字脸极有威严,声色沉沉特别浑厚地吆喝:“儿郎们麻溜点,该吃该喝别拉下!完事了!随爷爷继续干活了!”
“好勒!”篝火旁的人纷纷举起酒碗,两两碰了下,然后一饮而尽。
“宫先生,您这样让手足们喝高了怎么行?”一老一少中,那束发纶巾,面如冠玉,书生般文气的年轻人问。
“诶?酒可是好东西,所谓酒壮怂人胆,当然我这些儿郎可没有一个是怂货!对不对啊!”被称为“宫先生”的人爽声大笑,但见那年轻人略有不喜,他随之右眉微挑:“莫急,急就乱事,酒可活络筋骨,免受地里的秽物侵扰。”
白琅藏在一棵大树上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他已经变过装,虽比不上公羊枫的变身术,不过伪装自己他也在行,毕竟出来混了这么久,这点小伎俩还不会,那就太丢人了。
戴了黑市买来的人皮面具,连头一起罩得密实,关键是把他那一头“少年白”遮掩起来,面具的仪容却无所谓,一张其貌不扬的麻子脸,白琅也满意,越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越好。
至于他喜欢的雪白色长袍也脱掉了,别看他每日所穿的白袍款式简单,但材质可不一般,都是上好的冰凝丝绸,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当然,这都是拿着赵涿涿的钱袋买来的。
用赵涿涿的话说,就是她的师尊尊可臭美了,而用鹿幼薇的话说,则是她的师父真麻烦,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简直是比一无是处的赵涿涿还要娇生惯养。
白琅其实很委屈,只是他不说,以前动不动就在深山老林里待上几个月,所以一旦没有案子了,他都会狠狠享受一番来犒赏自己,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衣食住行样样奢侈,但这有错吗?
如今他很不舍得脱下心爱的长袍,换上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衣,正寻找机会混入那些人里面,可是那些人都是相互之间很熟悉的,他这生面孔若混进去,肯定会引来注意,便只能再等等了。
不多时,又有一批百人以上规模的人徒步而来,在帐篷区那的人顿时间纷纷站起身,宫家家主人沉沉问:“咋地,你们还请了其他援手?咋不早打声招呼?你可知……”
话未说完,那年轻人就打断道:“宫先生,多一点人也更加效率不是?呵呵…反正里面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你真不用担心什么。”
“谁说老子是冲里面的财宝来的?”宫家家主很不客气地说:“是你们说这里是鲁道子亲自建造的墓区,里面更有鲁道子留下的《机关精要》剩下的残卷,这我才来不是…”
这么说着,另一批人已经走近,宫家家主立即变脸,笑容和煦,虎步款款往前走,朝领头那人拱了拱手:“原来是老安你啊,不曾想你们也接了这活,要知道你们接了,我就不献丑了,哎呀真的是…”
被称为“老安”的男子是个背部微驼,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戴了顶高高的乌黑色方塔帽,才与宫家家主一般高,留有两撇下弯的胡须,听完宫家家主的“客气话”,他左手捏起胡须,笑吟吟回应:“无妨无妨,宫老哥在我也安心嘛。”
白琅目光一凛,锁定了安家本家家主身旁的斗篷人,此人驮了一具等身高的铜人,他顿时想到了安独秀,旋又目光一扫,却见帐篷区并没有坐轮椅的,不禁就想:那宫离痕没来?
其实这俩小屁孩在不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家本家的人也才刚刚抵达!
白琅心叹运气实在太好了!就算把对方想得太复杂,反秀了自己一脸险些误了事,然而他们并没有进入墓区,更没有挪动铜镜,那计划就还能进行下去。
只见宫家、安家本家的家主寒暄了几句,那些策划这件事的人就不耐烦了,这些人果如安家少当家形容的一样,男的都长得气宇轩昂,女的就如仙子下凡,一个个都像画卷里面走出来的俊男俏女,美得不可方物。
一共九个人,五男四女,其中五位男子都在宫家这边,四位女子则带着安家本家的人才过来,四女子一出现,宫家那边不少人的眼神就发直了,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
这时五位男子中,那纶巾男子走出几步,劈头就问:“怎么现在才来?”听语气很明显是抱怨。
浅色襦裙的女子轻哼道:“你以为我们想,顺道去瞅了瞅那边安家的情况,那家主一见到我竟就玩命地跑,不过还是给我逮住了,问了才知道他们病好了,你猜猜是谁给他们治好的?”
“谁?”纶巾男子怔了怔,随即连忙追问。
“嗤……还有谁呀,不就是将军很看重的那位白先生咯。”
话一出,那五位男子就议论纷纷起来,半晌,纶巾男子又焦急问:“他真的来了?在哪?不会追过来了吧?”说着就朝四处张望,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然而白琅藏得实在太隐秘,纶巾男子看了一整圈,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浅色襦裙的女子很不屑又轻哼:“你们怕他,我就不怕,区区的低等人而已。算了,我也不想事情给捅大,毕竟那些低等人弄出来的官府很麻烦,我不想与他们打交道,暂时就留了安家那些人一条狗命。”
顿了顿,她又说:
“你们怕的人不在,我也问了,他好像听到我们走了,就要追上来,可惜没有遇上,否则就给他好看!”
“那就好…那就好……”纶巾男子大大松了口气。
这些人完全不忌讳地聊了起来,周围的宫家、安家本家的人却一脸懵圈,宫家家主架起双臂,托着下颌狐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听起来不大对劲,不会是你们惹了什么大麻烦吧?”
“没有没有。”纶巾男子连忙解释:“情况也与你交代清楚了,就是前不久我们请了鹿家、当地的安家帮忙,结果他们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还险些惹到了官府的人,你说我们这是犯法对吧,放心,官府的人不知道我们进山了。”
宫家家主仍是狐疑脸,他倒不怕官府的人,就是浅色襦裙女子口口声声说的“低等人”让他听起来很不舒服,大家都是人,凭啥你是上等人,别人就是低等人?
不过他来这是冲着鲁道子留下的残卷,也不想横生是非,索性就不深究了,又与安家本家的家主交代情况。
俩人说的都是一些术语,什么“狗爬子”“土味腥臭”“凿子山”之类,白琅完全听不懂,但也不着急,耐心等两位家主商量完,然后,他们终于是要行动了,白琅顿时间提起了精神。
过来之前他就对所谓的盗墓又进行了一番深入了解,当然不是去学什么堪舆,什么探测、挖掘的技巧,而是了解到这些土夫子下墓时,都会换上专用的墓衣,这种衣服有助于他们在地里活动时不会给刮伤,勾伤。
也有助于他们提防墓里的毒气、瘴气,有些墓地一旦打开,内里就都是毒气,通风之后个把月都散不掉,或者通往主墓室的甬道有各种奇怪的东西,人的皮肤一旦触碰上,就会迅速溃烂,毒得很。
所以只要是团体性,有纪律,专业性强的土夫子,都会穿上这种墓衣,荒诞的是,墓衣的正面绣有牙刃寮的寮徽,墓衣的背面绣有天一阁的阁徽,意思是一切妖魔鬼怪统统退散。
白琅很不爽为啥是牙刃寮在前,天一阁在后。李殊算个鸟啊,有你们白爷爷在此,妖魔鬼怪才会闻风丧胆!
他悄无声息,并利索地套上墓衣,说白了就和紧身衣差不多,但衣服表面特别的油滑,然后混在安家本家的人里,也是悄无声息缀在最后方,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在宫家家主带领下,众人穿过帐篷区,又往前走了两、三百步左右,地势稍稍上斜,离山脚也越来越近了,前面的人步伐越来越慢,白琅也配合地放慢脚步,那九个人倒没有跟上来,只听宫家家主朗声说:
“就是这,老安,我俩什么关系了,你可别瞒我,你来这也是为了《机关精要》剩下的残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