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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冷静……”楚雁行暗暗催动自己的精元，凭他现在的修为，要制住接近油尽灯枯的朝暮游完全没有难度。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朝暮游还藏了一手。
他的精元沿着朝暮游周身的经络侵入，意在控制住朝暮游，防止朝暮游做傻事。
但真元进入到朝暮游的体内后，竟又被排斥了出来。
楚雁行暗暗吃了一惊，连忙低声劝道：“你这又是何苦？”
“呵呵……”朝暮游依旧痴笑连连，脸上布满了筋纹，如是树叶的茎纹扩散开，这一刻，他整张脸容异常狰狞，握住楚雁行手腕的双手更加用力，颤音说道：“我意已决，楚兄不用劝了。我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只是默默死去，我心还有些许的不甘，终于等到你来了，我也如愿了。”
“你别！！”楚雁行还想做些什么，至少挽留住生命力正急速消散的朝暮游。
然而——
朝暮游由内而外的崩溃，已经成了定势，即使楚雁行拥有通天的手段，也难救回一个死志坚定的人。
朝暮游拒绝了他的精元，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丝毫动摇，很快，在朝暮游的脸上，就没有了一丝的血色，整张脸乃至裸露在衣袍外的身体，都如蒙上了一层蜡般，惨白无比。
紧接着从朝暮游的脸庞上，率先出现了皲裂，就如失去了水分的土地，裂开了一块块，但并没有血浸出。
皲裂开的皮肤又迅速沙化，当着楚雁行的面，层层化为了齑粉，散落。
也在整个身体轰然溃散之际，朝暮游似挤出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战战兢兢说出了一个字：“信……”随之就变成了流沙，整身轰地崩溃，散落在地的齑粉，又转眼的功夫彻底湮灭，不留任何的痕迹。
只剩下一件颓然落向地面的衣袍，被楚雁行一手抓住了。
可是朝暮游就这样没了，在他眼前彻底没了，不存在假死的可能，楚雁行已经感应不到有关对方的任何气息。
……
……
良久，楚雁行仍杵在原地，神情呆滞，似还未认清楚事态。
朝暮游就这样死了？
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理解朝暮游为什么铁了心要寻死。
他奉命来到这地，是为了搞清楚外天地的妖，为什么要偷偷潜入神州内，并要找到朝暮游这号人？
只是被不羡仙和鲁道子逮住的妖类，并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楚雁行就想从朝暮游这做文章，希望能掌握到什么线索，对白琅的出行提供一点点帮助。
结果朝暮游就这样死了，死得莫名，死得毫无征兆。明明两年前，朝暮游还在他面前谈笑风生，根本瞧不出一丝想要轻生的迹象，短短两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信……
楚雁行蓦然间想起了朝暮游消失之际说出的最后一个字，定了定神，收敛起心中复杂的情愫。对于朝暮游的死，诧异远远大过了悲伤，因朝暮游这番举动，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的目光在阁内一扫，其实朝暮游临终前说的“信”，根本不难找，就正正摆放在什么都没有的桌案上。
桌案上唯独有一封白皮的书信安静的躺着，也格外的引人注目。
楚雁行握紧了手中的衣袍，三步并作两步，拿起了桌案上的信封，小心翼翼拆开，将三张叠起来的信纸铺开。
只见——
“见信如晤，楚兄，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愚弟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有些心里话，就在这向楚兄您道个明白罢。
我希望这封信是落入你的手里，如果此刻看这封信的人不是楚雁行，烦请将此信转交于楚雁行手中。此信没有任何的机密，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再话痨几句罢。
楚兄，若是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你一定很惊讶我怎么会死了？
不必惊讶，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其实就在我决定协助你们对付创神仪式，我就知道了自己会有这个结局。
所以这封信，也是我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在这世上，我没有任何朋友，楚兄你算一个，虽然当年我接近你，是别有目的，对不起了。
白琅其实也算一个，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白琅或许还是认为我的敌人，而之所以没有继续找我的麻烦，不外乎两个原因。
一，楚兄你；
二，对付创神仪式时我有功劳。
我曾以为白琅能理解我的想法，但到头来，其实也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
让楚兄您见笑了，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你们一样，有自己的根，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活下去的目的……”
楚雁行一行行看过去，看得眉宇紧锁，忙又拿起了第二张信纸。
“你能理解吗，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无限轮回，无限变成杀戮工具的工具；我曾以为，我应是受害者一方，因九族作祟，害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身体也因此变得残缺。
我得找回自己缺失的那部分，为此，我只能戴着面具伪装成你们，尝试融入到你们之中，成为你们的一员；只是我没有处理好，我给搞砸了。
对上清宗的李真人，我本意是想找个师父，也想像你们一样，有自己的过去；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像一个人吧？可结果，上清宗只是变成了我的遮羞布。
李真人他很怕我，没有办法，谁让我以李真人一族的性命做要挟呢？
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吧，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实际上，我却是施虐的一方。
死在我手上的九族人无以计数，我是创神仪式的杀戮工具，反反复复，替它屠戮每一代的九族人。
就这样，我还天真的以为只要我找到了创神仪式，我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了，可笑吗？”
楚雁行握住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咬紧了牙，心叹道：那也不是你的错啊……
他又看向了第三张信纸，上面写——
“楚兄，这一世的我很幸运，因我有幸找回了自己。
虽然过程并不怎么美好，也误解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终还是变成了它手里的一枚棋子。
但是，我为自己违背了它的意愿感到自豪，这大概是我诞生以来，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吧。
我每时每刻都在模仿你们，企图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人，然而，本质上，我和那些妖，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来自外天地的妖，它们也在模仿你们，但摆脱不了它们终还是妖的事实；而我，由九族创造出来，我曾经是九族的荣耀！但也变成了他们的噩梦。这都是因为创神仪式从中作梗，当然，我自己也有责任，没法推卸的责任。
实际上，自从创神仪式消亡了，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人真的有来生吗？还有，我能算是人吗？
白琅的存在，让我对自己可能是个人有了信心，所以，我再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没有被别人摆布，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像这一世的我，从浑浑噩噩走向了探查自己的身世。
那这最后，我唯一还想知道的，就是人真的有来生吗？以及，我也配有来生吗？
抱歉，楚兄，愚弟我先行一步了。我迫切想终结自己这罪孽的一生，以此斩断所有的因果。
若有来生，我愿为农奴，即使过得清苦，缺少了诸多烦恼。
人生嘛，总会有得有失。
另注：这封信若落入楚兄你的手中，请不要让白琅知晓，也没什么，就是我大概能想象到来自他的嘲笑。
我实在没有什么朋友，楚兄，权当就是愚弟自以为是罢。”
……
……
楚雁行望着手中的信纸，久久呆滞着，这封信最后的落款人，是朝暮游。
他终于明白了朝暮游为什么拒绝他的帮助了，对于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自然会拒绝别人提供的帮助。
只是他还是没法理解，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去追求那缥缈虚无的来生？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趟竟是这样的结果，朝暮游死了，真真实实死了。
楚雁行缓缓阖上双目，眼中，有一股温热的感觉，半晌，才又深深一叹。
落款人是“朝暮游”，不是“耀”，看得出来，朝暮游是太想拥有全新的人生，才行使了如此极端的做法。
将信重新收回信封里，又将信封放入自己的衣袍内，楚雁行缓缓站起身，将朝暮游的衣袍留在了桌案上，又环目看了一眼阁中四周，随之启步上了楼，一直到了顶层，走得非常缓慢，却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只是想多看这地方一眼罢。
回到了阁楼的第一层，站在大门外侧，楚雁行自言自语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也没有欠我什么，我们顶多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一路走好。”说完，便飞身离开了阁楼范围，紧接手一抬。
整座楼阁，也在这一霎间缓缓下沉，但阁楼整体却没有变形，甚至没有破损。
楚雁行施展了天工要术，让整座阁楼沉入到地底里面，又在阁楼之上创了一块石碑，左手两指唰唰唰——
凌厉的气劲精准落在石碑上，凿刻出了“挚友朝暮游之墓”七字。
楚雁行望着石碑，好半晌，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默念道：若真有来生，希望你能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