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911.com,更新快,无弹窗!
会场里格外的静,除了呼吸,再没有任何杂音。
几位专家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却不知道先问哪个。
每年十二月份,国家文物局会对各省市、自治区的重大考古发现进行评估,然后向全国的文物考古和研究单位进行通报,业内称为《考古年报》。
而去年最引人嘱目的,就是山西的河津窑和霍州窑。甚至要超过前两年发现的山东高青陈庄西周城址、河南新密李家沟旧石器一新石器过渡阶段遗址。
原因很简单:这两处窑址改写了山西制瓷始于金代的纪录,更改写了山西无名瓷、无贡瓷的历史。就凭这两点,就能当得起第一。
所以,意义很重大,在业内引起了超前的轰动,影响力无以复加。
做为文物、考古研究方面的权威专家,一年一度的考古年报不可能不看。当时他们还有点奇怪:SX省几个考古单位的专业性虽然相对薄弱些,但这一次是由国家文物局主持发掘。由部委支持,技术力量绰绰有余。为什么发掘单位中,却有好几家陕西的考古单位?
甚至于,在后续的发掘中,发表在《考古学报》、《考古》、《文物》等顶级考古期刊中的论文,也是以陕省的考古单位居多?
现在他们才知道,为什么。
因为前期所有的勘探工作,都是陕省的考古单位独立完成的。
这已经不单单是「谁发现,谁勘探,谁发掘,谁主导研究」的问题,而是所有的第一手资料,都掌握在陕省考古院、陕省省博的手里。
这就好比赛跑,你踏上起跑线的时候,人家已经跑出了上百米。关键的是,对方的身材素质比你好,跑的还比你快。
你怎么追?
而与之相比,更让几位专家惊讶的是,林思成说的那一句:由我带队,完成了所有的勘探工作。但没人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是他率队。
因为开始的时候,山西压根就没重视。
等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想要重视的时候,林思成已经自负经费,带著陕省的考古队,勘探出了三座窑。
老窑头村明清瓷窑、北午芹村唐代窑址,以及干涧村新石器陶器遗址。
拢共五座窑址,他发现了最晚的,又发现了最早的,更发现了中间那座最有意义的。剩下的两座,找到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等于要画一条直线,林思成确定的两头的座标,又选定了中间的锚点。剩下的,给个傻子都会画。山西的脸皮得有多厚,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会在这个时候候跑出来摘桃子?
但专家们想不通的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如何说服的陕省文物部门,替他协调,替他组织成立的这个考古队?
更想不通的是:林思成是怎么找到这五座窑的?
山西考古单位的专业性只是相对薄弱,而非没有。勘探了几十年都没有发现一座,为什么他只用了几个月?
但凡换个地方,换个场合,他们早站起来了:小伙子,你吹牛也得有个底限。
问题是,文物局的领导就在上坐著,文物局的专家在下坐的更多。别说吹牛,但凡林思成的话里有一丝水份,会场里早炸了。
一时间,几位一专家面面相觑,感觉满脑袋都是问号。
但是,没人愿意问。
看看会场里,看看那些文物局的专家,等著吃瓜、等著看戏的表情,都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他们又不傻?
明知道会被人看笑话,谁愿意把脸伸上去让人打?
但专家不问,却不代表其他人不问。
卫子玉点了点话筒:「林同学,你说的这些,和今天的质证有什么关系?」
林思成很想鼓一下掌:卫处长,你问的太对了。
他扶了扶话筒,刚要说话,卫子玉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位专家的脸色,好像不大对?
然后,他恍然大悟:是这几位专家逼著问的。是他们一再要求林思成,出具他代表的研究中心的资质。「但是,你说的这些,只是考古资质,而非研究资质?」
「是的卫处长:前面讲的这些,只是前提。研究方面,我接下来讲……」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如果不跑题的话,其实很快,几分钟就能讲完。」
「轰~」下面又笑了起来。
几位专家表情更不自然了。
卫子玉还要问什么,迎上陈峰的目光,他话峰一转:「好,那你讲!」
「谢谢卫处长!」
林思成道了声谢,再次滚动滑鼠:
「三月初,考古队启动勘探工作的同时,西北大学非遗项目中心、SX省考古院、省博共同成立研究组,对运城境内陆续发现的刻花瓷、细白瓷、青白瓷样品进行研究……」
「七月初,勘探工作初步完成,交由SX省考古部门。同时,研究工作也取得了飞跃性的进展:我们通过河津窑、霍州窑,确定了宋代湖田窑影青瓷工艺的传承谱系和传承链条……」
「同一时间,文物修复中心抽调人员,根据非遗中心提供的数据,对各时期、各窑口瓷器的工艺、技术进行推导。
于七月初,我们成功复原出几处窑口经典器形的工艺。即宋代影青釉、元代卵白釉、明代永乐甜白釉、成化蛋壳杯、斗彩胎、青花釉里……」
说著,屏幕上出现几幅推导图,和几张瓷器的照片:
官窑体系演变: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卵白玉瓷)一一元代卵白釉(景德镇御窑)、明代永乐甜白釉(景德镇御窑)一一成化蛋壳器(景德镇御窑)一一成化斗彩(景德镇御窑)一一青花釉里红(景德镇御窑)一一清代脱胎器。
民窑体系:一、宋代湖田窑影青瓷一一宋末金代河津窑细白瓷。覆盖年代:金代。流布范围:晋南。二、宋代湖田窑影青瓷一一金代霍州窑薄胎瓷一元代薄胎器(部瓷)一一明代藩王府刻花瓷。覆盖年代:金、元、明。流布范围:山西及西北。
三,明代永乐甜白釉一德化窑白瓷。覆盖年代:明、清。流布范围:全国、亚洲、欧洲…
「嗡」,细碎的声音乍然汇聚,震的人耳膜发痒。
文物局的专家门都知道,林思成勘探到的那四座窑,工艺源头全指向湖北影青瓷。
他们也知道,林思成和吕所长合作的宫廷瓷项目,就是以湖田影青瓷工艺为依托。
可他们不知道,关联性竟然这么强,名瓷竟然这么多?
元代卵白釉、永乐甜白釉一一成化蛋壳杯一一斗彩一一青花釉里红……
元代不用提,存在时间短,工艺技术褪化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关键的是明代。
明代的瓷器种类很多,民窑大多都继承了下来,工艺相对完整。
失传的大都是工艺极为复杂、成品概率极低的御贡瓷,也就是常说的名瓷。
但不多,差不多十种。而林思成的这张图上有几种?
五种。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是,而是:刚找到了窑,他就确定了工艺的传承谱系和链条,又复原出了工艺?而这个时候,国家文物局还在做计划,发掘工作还没开始呢。
这就好比,爹妈都还没影,凭空生出了一个娃?
再打个比方:专家还在设计图纸,都还不知道生产线应该怎么规划,厂家先一步搓出了八代机。来,谁能想的通?
更让专家们震惊的是:从前到后,林思成就用了三四个月。
同步勘探窑址。
同步研究胎釉成份、分析数据。
同步明确传承谱系、推导工艺链条。
同步复原失传工艺。
按正常的流程,既便给国家文物局考古院、文研院,这其中的每一步,完成时间最短也要两到三年。加起来是多少?十年左右。
陈主任表情僵硬,嘴角的肉抽了几下:三个月……这不比比开玩笑还像开玩笑?
但看大屏幕上的那几只瓷杯,再看看吴司长、肖司长坦然自若的表情。说明,林思成说的,都是事实。下意识的,陈主任想起去年夏天的时候,景德镇那边跟地震了一样,市领导天天往省里跑。之后省领导带著景德镇的市领导,考古院领导,又往京城跑。
又过了一个月,省文物局突然通知:湖田影青瓷、明代宫廷瓷的研究项目全部停止。
其中就有他的两个项目:明代薄胎瓷、脱胎瓷。
当时,研究经费都已经拨到了考古院的帐上,突然就收了回去。
他又急又气,四处托关系,想尽了办法才打问到:京城那边,已经完整的复原出了影青瓷、明代薄胎瓷、脱胎瓷的工艺。
别人已经复原了出来,你还有什么研究的必要?
就算研究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一点儿都不夸张:陈主任足足骂了三个月,却不知道骂的是谁。
现在知道了,他骂的是林思成。
直直的盯著屏幕上的那几张瓷器照片,陈主任直接站了起来。
他很清楚,可能会被人看笑话,最好不要在这里问,但他忍不住。
「林同学,不好意思,得打断一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这次客气了很多,先道了声歉,又用上了「请教」这样的词。
林思成没拒绝:「陈主任请讲!」
「窑址还没发掘,你哪来的样瓷,哪来的研究物料?」
「陈主任,我说出来你别生气!」林思成顿了顿,「中间的时候,我们到湖田收了些影青瓷的瓷片和相对完整的成器……当然,不便宜,用一樽好几百万,JX省博物馆急缺的瓷器换的……」
陈主任愣住,眼珠子都红了。
他很想骂娘:骂的不是林思成,而是省文物部门的娘。
湖田窑发现的影青瓷的瓷片是很多,成吨成吨的往外挖。但即便多,你也不能往外卖啊?
人家愿意花几百万买你一堆烂瓷片,难道是拿回家当摆设的?
怪不得,省领导从京城回来后,省文物局的几位领导调了岗?
你他妈活该……
他忍著怒气:「那其它的呢?甜白釉、薄胎瓷、斗彩胎,你又是从哪里找的物料?」
这几种瓷器,拇指大的一片瓷片都能上万,哪有什么物料?
林思成顿了一下:「陈主任你可能不信:是我们根据宋代影青瓷、元代卵白釉的工艺推导出来的!」「除了这两件,还有唐代卵白玉,金、元时期的霍州窑白玉瓷,及宋代河津窑细白瓷工艺进行佐证……「说白了,这几种工艺,都是宋代影青瓷向外流布的不同分支。与甜白釉、薄胎瓷、斗彩胎的工艺区别并不大。」
「所以,我们综合分析了一下,又试著推导了一下……当然,也是运气好……」
听到最后一句,陈主任都气笑了:要这么好推导,古代失传的工艺早都全部复原了。
真要这么容易,文化部何必费尽功夫,又费时间又费钱的搞申遗?
各省领导何必挖空心思,想尽办法的鼓励各相关单位搞非遗项目?
这些都不提,就说他自己:明代薄胎瓷,他整整研究了十六年。
结果呢?
苦笑了一声,陈主任说了声谢谢,失魂落魄的坐了下来。
其他的三位不知道怎么安慰。
辛苦十多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下了多少功夫,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成绩。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发现,自己十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竟然还不比上别人只研究了三个月的成果的零头,这谁能接受的了?
给他们,他们可能更崩溃。
问题是,怎么做到的?
但没人问。
他们怕问了之后,也会成陈主任这样。
太打击人了……
此时再看上的那张脸,一切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西北大学会同意成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并且给了那么大一幢楼?
怪不得,西京市政府那么支持?
更怪不得,林思成的这个中心明明没什么名气,却能和故宫陶研所这样的顶级机构合作?
更怪不得,吕所长与有荣焉?
因为,他捡大便宜了,做梦都能笑醒的那种。
不信去问问:也别三个月,也不用勘探、找窑,把物料给够,再给三年,照片中的这几件瓷杯,有几家能复原出来?
陈主任就在这坐著呢,他就是最好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