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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窗户射入惜年房里时,她因为受不住亮,揉了揉眼睛。昨夜饶坤山走后,她一直靠在床边没有入睡,光明城里她得知有关张明晓的半段故事,而今由饶坤山将将补上了后半段。她一直想不明白,张明霞和张明晓身为亲姐妹,张明晓愿意为张明霞不顾危险,而张明霞却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基于半个故事,惜年已隐约察觉到,张明霞对张明晓是心怀恶意的,但最初,她以为张明霞的恶意是因为她失去了很多,而张明晓却幸运的避开,如今看来,全然不是。 张明霞对张晓的恶意,是固有的,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的。一门双殊,张明霞大约心里攒着多少年的恨意,因为这一门双殊里的高下,可惜只怕到了现在,张晓心里都未必清楚,她的亲姐姐,心里对她怀抱了多么深的恶意,如若不然,张晓的结局不至于惨到这般境地。
惜年握着耳石,昨夜因为心里实在难受,就以耳石和君莫违联系了一次,关于失落一族的通讯秘法,君莫违在大船上时教给了她,惜年没有想学,毕竟是他人一族的秘法,她一个外人,学了去总归不好,但架不住君莫违坚持,于是也就学了。
惜年原本不是那么想君莫违,但昨晚上的她真的很想他,很希望听完张晓的过往后能有君莫违陪在边上。她简单的将张明霞的恨意和作为转述给君莫违,君莫违回了一句不要难过,他说,总有一天她能够将这些被加注的痛苦一一送还。
惜年深吸一口气,是的,她要替张晓将那些本不该她承受的痛苦一一送还。她将耳石收起,现在的她没有功夫感叹和软弱,在面对张明霞之前,她尚有饶家这座小山横在面前,而急需她去面对的事情,是正午的一场比斗。
“砰砰砰——”门外响起敲门声,“阿年,起床了吗?”
是饶玉丰。
惜年打开门,见饶玉丰一脸笑容的等在外面。
“阿年,快起来,先下楼吃饭,一会儿阿爹陪你去。”
昨天她刚把饶玉丰气到半死,这会儿他居然还能笑意盈盈的面对她,她的便宜父亲,控制脾气的能力真心不错。
“哦,好啊。”
“阿年,你不要怕,有阿爹在,玉荣不敢下死手的。”
“怎么,你觉得我一定会输?还会输的特别惨?”
“阿年,不是阿爹不相信你的能力,但是玉荣真的很厉害,你是打不过的。”饶玉丰说完,怕这话上了惜年,又追加一句,“不过,阿年还年轻,再过十几二十年的,说不能真的打的过。”
“饶玉荣很厉害?”
“阿年!你不叫我阿爹,我不生气,好歹我撇下你好多年,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父亲,你怨我是应该的。可你姓饶,靠着饶家才长这么大,而且你能被云雾山山主收为徒弟,也是因为饶家送你上的山,做人要讲良心,要知恩图报。”
饶玉丰先行到了一层楼,惜年站在两截阶梯上俯视饶玉丰。
“我的阿爹——”
饶玉丰露出欢喜的笑容。
“呵~我且问一句,你知道为什么饶家会送我上云雾山吗?”
“……”
“因为饶家人不想去。为什么不想去,因为都知道去了就会死。”
“……”
“感恩一群恨不能送我去死的人,这不叫将良心,这叫没有脑子。”
“……”
“饶玉丰,我还能站在这里,我能对你这样说话,不是因为你能护着我,而是因为饶红斗,因为饶家的老祖宗们对我有所期待!”
饶玉丰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他心里大约极度愤怒,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对不起饶惜年,可他不能愤怒,所以这个停滞的笑容被扭曲成难以形容的样子。
惜年经过饶玉丰,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因为她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能够让饶玉丰难受,她才觉得好受啊。
桌上摆着精美的早餐,是惜年喜欢的热汤面,除此还有热乎乎的包子和小菜,她坐下来,等在一边的仆人殷勤的伺候她用早饭。她慢悠悠的吃,做出一副享受的模样,其实心里想着的却是初来饶家时,每日的两餐。
饶玉丰坐在对面,也开始用早饭,他大约做了心里建设,因为脸上又露出了自然温暖的笑意。
“阿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都怪阿爹,明知张晓护不住你,却把你留给她,我以为她作为母亲拼死都能护你周全的,没想到,对不起,阿年。”饶玉丰诚恳的道歉,脸上露出很难受的表情,好像他真的心怀歉意。
可惜年一点没有感觉到这种歉意,相反,她听出了饶玉丰口里的迁怒,饶惜年遭受的一切劫难都来自张晓,而不是他。
“好啊,那你和我说说,饶玉荣怎么个厉害法,也好让我防备防备。”
饶玉丰拿着筷子的手僵硬了一息,他似乎没有想到这一次的饶惜年这么好说话,以至于让他准备了好一番的说辞就此没了用武之地。
“呃……,阿年,那个,这个,……”
“你不知道?刚才不是你在说,饶玉荣很厉害,我是不能赢过他的吗?难道说,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饶玉丰脸红了,他尴尬的说:“阿年,我和玉荣是兄弟,自家兄弟哪里能动过手,但只要对外面的人,玉荣从来没有输过。”
“行吧,那你至少知道饶玉荣修的哪一道吧?”
“这个我知道,玉荣修巽道。”
“风力?”
“嗯,不过他和一般修巽道的修者不同,玉荣走的是武修。”
“武修?”武修者惜年是知道的,她不仅知道,她还遇到过,只是那些个武修者修为不怎么样,所以惜年一直没觉得武修者能有多厉害,毕竟修行主修心,心境不够,光孔武有力不够。可惜年知道饶玉荣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饶家难得沉的住气,有城府的人,能得到饶红斗另眼相看的人,心境不会差。
“我知道了。”
“阿年,务必小心。”
大暑季节,总是一天热过一天,今天阳光极好,好的连大地似乎都会被烤干一般。惜年是跟着饶玉丰一起去的比斗场,饶玉丰坚持陪同,惜年没有拒绝。所谓的比斗场,也就设在祠堂不远的后山里,毕竟修者的比斗,说不好就能毁了一座山,哪里能设在祠堂里。
后山里树多,平日没人管理,这些树那叫长的一个乱七八糟,昨日定下比斗,饶是有人花精力辟出场地,那成效也不能卓绝。
姑且能看吧,再说,弄得再好看,一会儿不还得被毁掉吗?
惜年到的时候,饶玉荣已经到了,他没有立于人群里,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棵大树下,他手中拿着一块白布,正专心的擦拭他的刀,阳光透过树荫,照在刀壁上,发出一阵惨白透亮的光。
不远的地方,临时搭建了一个看台,看台上摆了六张椅子,饶银珠、饶玉姝已经坐在上面许久,饶玉姝的手上捏了一把扇子,她的身后站了一个撑伞的仆人。
正午差一刻钟的时候,饶红斗和饶坤山来了,很快,比斗开场。
这场临时设置的比斗没有什么特殊规则,开场前只有饶红斗强调了一句,比拼为主,不争生死。可惜年望着饶玉荣手中的长刀,真不觉得他会遵从饶红斗的意愿。
比斗开场两刻钟以后,惜年已经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她的周身几乎全是血,身上少说被砍了十来刀,刀刀入肉切骨,地上因此扫落了很多她的血,血液被太阳一晒,迅速干涸,粘在泥土里。
饶玉荣似乎没有着急杀了她,他站在不远的地方,观赏她的惨况,而看台上一开始希望两人不拼生死的饶红斗没有出言制止,所以,比斗还在继续。
“红斗,可是心疼了?”饶坤山饶有兴致的问着,“饶惜年看起来很疼的样子,这饶玉荣出手也真是狠辣,完全不顾及饶惜年是他的侄女,啧啧啧……”
饶红斗脸色平静,实在没有饶坤山以为的心疼:“饶惜年擅闯祠堂,本就该死,吾等之所以宽容,是看在她中用的份上,如若不然,还是让玉荣杀了好。”
“呵呵呵,这么狠,好歹是你的小辈。再说,你不心疼,银珠也不心疼,就算银珠不心疼,那玉丰总该心疼吧,饶惜年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啊,是吧,玉丰?还不赶紧求一求你的老祖宗?”
饶玉丰起身,向饶红斗、饶坤山行礼,然后回答:“惜年是我的女儿,可她不敬长辈在先,不守规矩在前,玉丰作为父亲,决不能姑息她的作为,一切听从宗族的示下。”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个大义灭亲。”饶坤山高兴的鼓起掌来,他大声对倒在地上的饶惜年说,“饶惜年,听见了吧,你的父亲刚才说,希望你快点去死!”
饶坤山说的如此大声,惜年能听不见吗?她便是没能听见,场外的饶村人,心潮澎湃的重复真饶坤山的话,惜年无论如何也该听见了。
早知道了,不是吗?
疯狂的人群一声高过一声的喊着,杀了她,杀了她,……
惜年强撑着站起来,一脸血意的望着持长刀的饶玉荣。
是她大意了,原来武修者,不是如她想象中的不堪一击,不堪大用。饶玉荣的动作很快,快到惜年来不及捕捉,所以一开始她就挨了两刀。能这么快,绝对不可能是单凭人自身的能力可以完成的,饶玉荣之所以可以快到惜年无法捕捉,是因为饶玉荣将风力融于周身,他不需要山林里的强风帮助,他本身修的是阳风,他自己就是风,最强的风。风与刀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惜年看破了饶玉荣的能力,却无法破除,或者说,饶玉荣没有给她时间去思考破除的方法。
惜年本能的结起水帐,山林中不乏树木,树木中蕴含了无数的水,惜年很容易就结出稳固的水帐,可水帐只能抵御道法的攻击,无法对抗利器。饶玉荣的长刀轻而易举的破除水帐,又砍了惜年三刀,血色迸裂,水帐被染成血色。
武侠剧里有一句经典台词: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惜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的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她根本没有余地去思考应对的方法,只能凭借为数不多的本能去战斗,可偏偏她的战斗经验少的可怜,而饶玉荣和她恰恰相反,他手里的长刀是一把杀人的长刀,他砍下的每一刀没有任何拖滞,若非他不是着急弄死她,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惜年笑了笑,她没有死,饶玉荣以为她的死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情,所以才带着她玩了很久。
一支玄色的软笔出现的惜年的手中,她其实没有想要动用这支笔的,她以为凭借水力,或者土力,在山林这个环境中可以和饶玉荣一较高下,毕竟她也是天四上境的高手呢。然而,她没有算到饶玉荣也是天四上境的高手,而且他的武修修的很好,甚至超越了道法。惜年甚至觉得,饶玉荣除了将风力灌注于自身以外,没有修习更多的道法,因为一般的修者,除非境界上存在绝对压制,否则根本不可能反杀饶玉荣,只会被他的速度和长刀杀死。
饶玉荣看到了惜年的笑容,也看到了那只颜色不同寻常的笔,从惜年拿起那一支笔起,饶惜年给人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尽管她的周身全是血迹,可她似乎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饶红斗和饶坤山也看到了那支玄色的笔,他们比饶玉荣更清楚的感知到了笔中流转的力量,博大,浩渺,无穷无尽。两位天字境的高手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因为他们见到这支笔的一瞬间,就生出了想要将之抢夺过来的心思。
这个时候,饶红斗再也没有觉得杀死饶惜年有什么可惜可叹的,她甚至希望饶玉荣快点动手,杀死她。
玄色的光从惜年的身体里亮起,随之而一同发生异变的,是一地的血,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银色丝线,将这些血滴串起,形成了一个血色的银网,银网覆在惜年的周身,结成了一道如同水帐一般的保护。
“毫无意义。”饶玉荣嘲讽的说着,然后脚下一顿,他手持长刀出现在惜年的身边,就在刚才,饶玉荣正是凭借同样的招式,一次又一次砍中惜年,但这一次,出乎他意料的是,银色的血色网居然隔住了他的长刀,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割断。
“地网。”惜年说。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一招,握住判官笔的一瞬间,这一招自然而然的现于她的脑海中,于是,地网结成。
女人的鲜血,是至阴至寒之物,但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时候,被温热着,然而一旦离体,便回归了阴寒,以此结成的地网,非乾力不破。
惜年抬起手,以判官笔对饶玉荣,饶玉荣迅速退回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支笔很厉害。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很准确,但是,饶玉荣不了解判官笔的力量,判官笔的力量从来不同于利器,它本质上是一支笔,笔的作用,总归是用来写字的。
根据五行规则,想要打破属于木力的风,需要金力,然而,饶玉荣一生浸淫于武修,某种程度上打破了五行的固定规则,将风力融于自身,从而辅助使用利器,利器属金。
判官笔下,写出的是一个山字。山字一成,后山上散落的山石全部飞了过来,以山字为中心,结成了一座大山,大山悬在饶玉荣的头顶,饶玉荣以长刀抗衡。
大山飞来的那一刻,饶玉荣很平静,因为不过是一座看起来并不足够大的山,用长刀劈几下,也就碎了。
然而,饶玉荣的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弯曲,长刀和握住长刀的人被山石的力量压制的无法动弹,如果这座山石的力量不能被撤销,那么长刀终将被压断,而握刀的饶玉荣,将会被大山压碎。
饶玉荣的脸越来越红,红的即将滴出血来。他双眼暴突,死死的望着头顶上的山,他曾经遭遇过无数的艮道修者,可那些个修者皆挡不住他手里的长刀,为什么这一座山不同,为什么这座看起来不是很大的山,带给他一种重山的感觉?
饶红斗站了起来:“够了,惜年,收手!”
银色血网内的惜年微微一笑:“凭什么?”
整个后山一片寂静,围观的饶村人惊恐的望着将要被压成肉酱的饶玉荣。
“饶惜年,你若是胆敢杀了阿荣,我让你死无全尸。”饶银珠尖锐而惊恐的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