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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凉。
惜年和君莫违抵达涒滩的时候,是太阳式微时,天空变得低沉,夜色渐临。他们下船的时候,船上只有两个人下来,是两个走商的人。
惜年一直在看他们,那个船夫便对惜年说:“客人,那是船坞的大管事,来涒滩看看。”
惜年:“嗯。”
船夫:“等看过了,这船大约也就停了,客人们再要出涒滩,以后只能走陆路了。”
惜年:“是啊,少了许多风景。”
船夫笑:“客人说笑了,水路不太平,水里的猛兽偶有袭击船只的,若船上有修者倒是无碍,若没有,一船的人都遭罪也是有的。船停了,是好的。”
惜年:“做不成船夫,你回去打算做什么?”
船夫:“不知道,不过客人放心,饿不死的,只要肯做,总有活路的。”
惜年:“那我们走了。”
船夫:“两位客人慢走。”
惜年和君莫违下船后,见两个先下船的大管事,一路往淘金地走,惜年频频转头,君莫违便知道她心里好奇。
君莫违:“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惜年:“算了,还是早点回失落一族。”
君莫违:“片刻功夫,耽误不了什么。再说天色尚早,做事不方便,等夜色重了,更便宜我们行事。”
惜年:“……”
惜年一直记得,很多年里,一直深刻的记得,初次到涒滩时的情景,那时这一片地方,热闹非凡,全是卷起裤管,挽起袖子的淘金客们,他们一边费力的淘沙子,一边和身边的人聊天,那是另一种壮丽。
可如今,河床干涸了,远远的,惜年就看到了山石崩塌的景象。涒滩有山,但山地不高,更像是石丘群,因为宽广的河床区,惜年从未仔细留意过那些石丘群,可就是这样低低矮矮的,不引人注目的石丘群,压垮了这片河床区。
惜年:“怎么就塌了呢?”
君莫违:“应该是因为地动的缘故。”
惜年:“地动?”
君莫违:“嗯,婆娑在崩塌,或许发生在涒滩的,不仅仅有山石的崩塌,也有河床的下陷,否则石丘群不至于那么快的压死人。”
惜年点头,因为她看到了碎石群下裸露出的河床面,确实有崩开的裂痕。
“啊——啊——”
走在前面的两个大管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相继发出惨叫声,惜年和君莫违走过去,看到了碎石群里压着一具具的尸骸,那些尸骸还未褪成白骨,因而发散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触目所及,无数的尸骸,保留着他们生前最后的一幕,那种惨烈,那种痛苦,那种恐惧,久久不能从这片土地上消散。
惜年:“死无葬身之地吗?”
这些人,怀抱着一个财富梦,远离故土,来到涒滩,本想着有朝一日能荣归故里,却最终身首异处。如果他们一开始就预料到今日的结局,还会远离亲属来这里吗?
可惜,死去的人,是无法回答惜年的疑问的。
君莫违一挥手,那些散发着腐味的尸体开始燃烧,熊熊的乾火,顷刻间将无数具尸身烧成灰烬,灰烬又被河风吹散。
也许,有人能被风带回故土也说不定?
惜年牵着君莫违的手,说:“走吧。”
涒滩有个极其热闹的集市,集市上人来人往,因为住在涒滩上的人,人人都会做生意。可如今,这条通往淘金地的街道,冷清的只有一地的砂石在飞扬。
集市最门口,是个茶摊铺子,铺子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惜年曾在这个摊子上喝过一壶凉茶,还被热情的妇人好一番盘问,若非遇到陈然,她大约还不能脱身。
可这个铺子,已经不行了,惜年倒是看到了那个妇人,妇人正在收拾,将有用的东西理出来,也许是要带回家去。
惜年走了过去。“掌柜,有凉茶吗?”
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迷茫的看着惜年,她似乎没有听懂惜年的话。
惜年又问了一遍:“掌柜,有凉茶吗?”
妇人笑了笑,总算是听懂了,但她随即摇头,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住,铺子经营不善,要关门了。”
惜年:“是吗?那打扰了。”
妇人:“诶,姑娘稍等,您是来涒滩淘金的?”妇人一拍脑门,又说:“瞧我,总是不记得已经没有人会来涒滩淘金了。您说怎么这么奇怪,当初瞧那一拨又一拨的人跑来淘金,我还觉得他们都是傻子,现在没有人来了,才知道自己是傻子。”
妇人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望着淘金地的方向,这个方向,是她多年来最多看过去的方向,那个方向总有很多的人,那些人习惯跑到她的铺子里喝一碗凉茶。
妇人:“山塌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因为年,我一早关了铺子,准备早点回家的,却还没来及走出铺子,便听到几声巨响,一回头,却只看到沙尘滚滚。紧接着,无数的惨叫声传了过来,集市里的人都往淘金地跑,我也跟着跑过去,可没办法走近,只能听着那些惨叫声,一声又一声,最后渐渐没了。”
妇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
妇人:“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这样的惨况,从来也没有。”
妇人说话的时候,惜年和君莫违没有动,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听妇人说,她说了那一天的惨况,也说了那一天更早之前时,淘金客们聚在河床边,喝酒聊天的情景。她说,那是淘金客一年里唯一的休息日,只有在那一天,他们才会停下挖金的手,坐下来喝一点酒,聊一聊过去。
妇人抹了抹眼角,对惜年和君莫违说:“对不住,我耽误两位了,对不住。”
惜年摇头:“没关系,我们不急。”
妇人:“以后你们要是再路过集市口,就不会见到我的凉茶铺子了。”
惜年:“就算没有淘金客,你的铺子也能开下去啊?”
妇人摇头:“不开了,其实也挣不到什么钱。”
惜年:“不挣钱,你还开这么多年?”
妇人:“我家里没剩什么人了,和来铺子喝茶的人一样,都是孤家寡人,所以我喜欢和他们聊天,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妇人收拾完东西,和惜年君莫违告别,惜年看着她已经微微有些驼的后背,心里酸涩的厉害。
惜年:“棠舟,我怎么觉得婆娑真的要消亡了呢?”
君莫违没有说话。
惜年:“你说,我们会怎么样?”
君莫违搂住惜年,说:“不管未来怎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惜年:“棠舟说的对,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没有关系吗?
说这话的惜年,没有听到自己语音里的抖意,可君莫违却听见了,他想起云沧海的临别赠言,他说,让他们去寻找可以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君莫违对自己说,他一定要找到,然后和惜年一起活下去。
他们走进失落一族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大道上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惜年心里觉得有异常,失落一族有一位能通晓天意的祭司,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们已经进入失落一族?为什么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们的进入?
惜年:“棠舟,好像有点奇怪?”
君莫违:“嗯,是有一点。”
惜年:“我们先去哪里?”
君莫违:“阿年会怕吗?”
惜年笑:“以前的话,大约是会怕一怕的,但现在嘛,凭我们俩的修为,婆娑还有哪里去不得?”
君莫违:“说的好,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害怕的。”
惜年:“那先去哪里呢?”
君莫违:“阿飒可能还在神堂大牢里,我们先去救阿飒吧?”
惜年:“好。”
沿着中央大道一直走到底,就是失落一族权力的中枢,神堂,神堂里住着失落一族的掌权人,玉微子。惜年和君莫违到的时候,族堂前已经乱的不成样子,神堂前的广场,那威严的广场上,躺着一地的尸体,都是失落一族的族人。
君莫违迅速查看了一圈,这些人是被比他们修为更高的人杀死的,且几乎是一招毙命。惜年粗粗一看,广场上大概死了有百人不止。
君莫违:“阿年,这里。”
惜年走过去,见君莫违找到一个活口。
君莫违:“是守神堂的守卫。”
后卫:“族长?”
君莫违:“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卫:“他回来了,回来报仇了。”
君莫违:“他?”
守卫想要再多说一点,可惜他已是强弩之末,无力说出更多的话,守卫很快断了气,致死也没有告诉君莫违杀死他们的人是谁。
君莫违:“死了。”
惜年:“嗯,那个他会是谁?”
君莫违:“先不管这个,我们去大牢。”
惜年:“好。”
君莫违和惜年冲进大牢,大牢里空荡荡的,惜年以为是那个他把人都放了,但君莫违说,族堂的大牢里本来就没关过什么人,萧飒是唯一的犯人。幸好他们到的时候,萧飒好好的待在牢房里,不过他的神情不大好,正来来回回的踱步。
君莫违:“阿飒?”
萧飒回头,见君莫违和惜年,先是松了一口气,再往他们二人身后看,却不见第三个人,脸色又暗了回去。
君莫违用钧天劈开牢房,将萧飒领了出来。
萧飒:“阿岚呢?”
君莫违摇头。
萧飒惊的倒退两步,因为他立刻明白,君莫违的摇头里,蕴含了怎么样的含义。
君莫违:“阿岚死了。”
萧飒:“怎么——怎么——怎么会呢?”
君莫违:“我一路追到秘境,追到了一处悬崖上,在悬崖底找到了阿岚的尸身,她被人逼下悬崖,做了天祭品。”
萧飒:“是……谁?”
君莫违:“楚家,楚风醉。”
惜年沉默的站在一边,她知道萧飒其实是知道答案的,他只是不愿意相信,或者是无法相信,害死君岚的人,会是楚风醉,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萧飒:“知道为什么吗?”
君莫违摇头:“不知道,所以我要去楚家,问一问楚风醉,然后,……杀了他。”
萧飒:“好,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