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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是惜年过的较为难得的一段平顺安康的日子。驸马府里,惜年不是陪着张晓聊天,就是看下人送来的各种单子,她的张叔叔,可谓是为了她的大婚费尽心思,光明城里的各大铺子,他就没有没去光顾的,大到各种家具,小到锅碗瓢盆的,张大人都挑了最好的放入嫁妆里,若非不能将宅邸带走,说不定张铭顺能给她买套宅子。惜年无法想象,等她坐了花轿出光明城时,她的婚嫁队伍该有多长,恐怕远不止十里红妆吧?
偏偏惜年让张晓劝说一二,还反被教训。张铭顺的做法,得了张晓十二万分的支持,便是准备了这么多的东西,张晓还担心有所欠缺。
于是,惜年只能闭嘴,她知道,张晓心里,一直有亏欠,所以恨不能将拥有的所有都给了她才好。
不在驸马府,惜年要么去皇城里见国师,要么就在四方街上溜达。国师说不劝她,还真的一次也没劝过,倒是有意无意的和她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惜年不敢多去,每一次她去,国师都要说很多话,他的身体其实已经承受不起长时间的攀谈,可国师不在乎,他喜欢同人说话,惜年也喜欢听他说话。
若是在四方街上溜达,惜年最爱去食必居。上辈子她就爱美食,爱吃了一辈子,成为惜年后,倒是没多少时间花在吃上,这段等待君莫违来娶她的日子,她倒是找回了吃货的快乐。
君莫违已经从北荒回到失落一族,他要她来中原国,为的就是要给她一场婚礼,她知道君莫违的心思,这一年也许是婆娑的最后一年,他们也许活不过这一年,他想娶她回家。
惜年想起那场史诗级别的电影,时间过去的太久,记忆早已模糊了电影里的场景,她试图去回忆,电影里的人们,在面临死境时,最后的时光都在做些什么?她花了很多的时间去想,可她总也想不起来。于是,她只能自问,她是否有特别的事情想要去做?
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来。即便明日婆娑灭亡了,她的今日,也不过如同昨日一般的过去。
吃完汤面的惜年,漫无目的的走在四方街上。光明城,真是她见过的最热闹的城池,街上每一日都有许多的人来来往往,有提着油壶打油的年轻儿郎,有扛着米袋的中年汉子,也有穿着碎花红裙的漂亮姑娘和打着折扇的俊俏郎君。
人生百态,尽在四方街上。
昨日君莫违告诉她,再有几日他就能从涒滩出发,往光明城来,他和萧飒会走的快一点,要不了几日就能抵达城外。等到了城外,他才会将彩礼取出,抬入城中。
惜年并不开心,她甚至不明白,时间怎么突然走的这样的快?国师一直在等她的回复,可她下不了决心。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惜年自嘲一笑,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国师只问她愿不愿意去救婆娑,又没有要她为婆娑去死。
回到驸马府时,惜年在经过花厅时,听到一阵哭声,走进去一看,居然是饶净娴。
惜年:“怎么了?”
饶净娴的眼睛哭的红红的,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张晓一脸无奈,她劝不住饶净娴。
张晓:“饶玉姝病重,说是没几日了。”
惜年:“怎么会?”
饶净娴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惜年只能问张晓:“看过郎中了?”
张晓:“城里能请来的,都请过了,说是好不了了。”
惜年倒是有些不懂饶净娴的意思了,郎中治不好的病,张晓似乎也没什么办法吧?
张晓懂惜年的疑虑,便说:“净娴是求铭顺的,她想铭顺代为请宫中的御医来给她母亲看一看。”
惜年:“哦,原来如此,那张叔叔去了?”
张晓点头:“嗯,去了有一会儿,若是能请来,也该到了。”
正说着,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张铭顺请来了一位宫中御医。
张铭顺:“惜年回来了?”
惜年:“嗯,刚回。您去宫中了?”
张铭顺:“嗯,饶小姐,这是宫中的董御医,董御医,这是陆大人家的小姐,请随饶小姐去陆大人府上,为陆夫人诊断一二。”
董御医:“张大人客气,饶小姐,请带路。”
饶净娴:“多谢张家人,多谢张夫人,两位大恩净娴来日再报。”
惜年:“张叔叔,母亲,我想跟去看看。”
张晓瞪了惜年一眼:“你是要出嫁的人,怎么能去沾晦气,不许去。”
惜年:“娘,我不久待,就看看,好不好吗?”
张晓:“重病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惜年:“以前都是他们看我们不痛快,我想去看看他们的不痛快。”
张晓:“……”
张铭顺:“好啦,惜年想去就去,我让人跟着,不会让惜年被陆家人欺负的。”
张晓:“你就知道惯她!”
一见张晓生气,张铭顺就搂上去,一边和她使眼色,惜年得了颜色悄悄退出花厅,跟上了饶净娴。
饶净娴:“惜年姐姐?”
惜年:“我陪你去看看你的母亲。”
饶净娴:“惜年姐姐不恨她吗?”
惜年:“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饶净娴想起被灭了的饶家,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饶惜年的问题。
惜年也觉得自己问的有点蠢,不过她真的不是想去看陆家人的笑话,只是单纯的想去陆家看看:“你知道的,我母亲刚被接回张家时,也是病的不轻,我差点以为她熬不住。”
饶净娴刚止了的眼泪又往下掉。
惜年:“诶,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饶净娴:“谢谢惜年姐姐,母亲出了事,家里其他人便是来看母亲,也是来看笑话的,没有人是真心想着母亲好,反倒是被母亲害过的张夫人和惜年姐姐,会真心替母亲难过。”
惜年:“好啦,兴许你母亲的病能看好,皇城里的御医,都是有真本事的。”
饶净娴:“嗯。”
陆家的宅子安的不错,虽离皇城不近,但离四方街不远,周围住的都是富贾,院宅很大,花草种的极好,看的出,有人精心的维护。
饶净娴:“二娘家是经营花草生意的,所以陆家宅院里的花草,都是二娘在管。”
惜年:“嗯。”
绕过前院,一路往里,到了后院的主院,主院很大,但里面的花草有些不大好看,不少已呈死相。
饶净娴有些尴尬,她解释道:“母亲不喜二娘,连带二娘身边的人也不喜欢,所以主院里的花草没人养护。”
惜年:“不必尴尬,我明白。”
董御医没有说话,家宅里的龌龊,再多也多不过皇城里的,作为一个久居皇城的御医,还真没有什么没见过的。
饶玉姝是真的病重,她原本胖乎乎的身形已经变得格外消瘦,一张脸煞白煞白的,眼神呆滞。董御医诊断了一会儿,最后对饶净娴摇头,这是告诉饶净娴,饶玉姝没救了。饶净娴的希望,被打的稀碎,再也胡不起来,可她不敢大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躲到房间的角落里,低低的啜泣。
董御医摇头,却也无奈,惜年请人,将董御医送回皇城,她自己却留在房中,坐在饶净娴身边。
饶净娴哭了很久,哭的很压抑,躺在床上的饶玉姝已经感觉不到女儿的伤心,她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也不知道还能睁多久。
惜年不是心疼饶净娴,她只是对这一幕,有些感慨而已。
生,或者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谁能说的清楚?人总是很早就懂得了死,知道死就是闭眼,再也无法感知他生活过的世界。
可是,死到底有多可怕,却不是那么容易懂的。
青青真正理解死亡,是在她三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她结婚不久,将将生下儿子,她的妈妈却得了重病,并且很快病入膏肓。她似乎也曾如饶净娴一般,偷偷的躲在角落里,避过妈妈的耳目,悄悄的哭。
可是,哭的久了,便不觉得难过,生活的重担,渐渐压垮了她,她甚至希望妈妈能够早一点解脱,也能早一点让她解脱。
就在她这么希冀后的不久,青青的妈妈像是听到了女儿心底的声音,成全了她的希望,她果真闭上了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那一日,她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以至于到妈妈家时已很晚,她手里拎着饭菜,烦心大晚上还要下厨。她进门后不久,没有先去看妈妈,反正看了也没用,不过是躺在床上等死。等青青烧完饭,端了热水和药,准备让妈妈吃药,却见妈妈安静的躺在床上。
她真的躺的很安静,一动也不动,被子好好的盖在身上,遮住了脖子以下的所有。妈妈是个睡觉不讲究的人,总是把被子踢得烂乱七八糟,青青为此没少念叨,念叨到后来几乎成了训斥。
可这一日,她居然将被子盖得这样的好,这样稳妥。
青青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前,喊妈妈起来吃药,她喊了两声,她的妈妈一动未动。那时,她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因为她的妈妈从来睡不熟,尤其是爸爸走后更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怎么可能连喊两声动也不动?
青青颤抖着,想要推一推妈妈,手还没碰到妈妈,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不过是一日功夫,一日未见的妈妈,在她不在时,悄然的闭上了她的眼睛,这一次,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给她添麻烦,便是她想要她添一添,也不行了。
青青将手碰到妈妈时,才发现,她的皮肤已经冰冷了,她之所以可以乖巧的躺在床上,是因为她的四肢僵硬,不能移动了。
她坐在妈妈的床边,坐到月深人静,她想等一等,也许妈妈还能睁开眼睛,还能活过来,可是,一直到天亮,她也没有醒过来。密闭的房间,不过是过了一个晚上,已经散发出一股不太舒服的味道。
人死如灯灭,竟是如此仓促而成的一件事情。
“母亲?!”
一声惊呼,打断了惜年的思绪,半靠在床头的饶玉姝倒了下来,她那双睁大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
饶净娴喊了又喊,唤了又唤。
惜年走出饶玉姝卧房的时候,听到了房间里剧烈的痛苦声,好像山崩地裂一样的哭声。死亡的痛苦和绝望,惜年比谁都更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