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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安陵侯，老夫今天才知道，老夫这一辈子，白活了。”
安陵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先生，别这么说。你能花三天三夜看完这些账本，能算清楚那些百姓被盘剥了多少，能站在这里说这些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先生摇摇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安陵侯，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哭的。老夫是来问你的。你杀了那些人，然后呢？”
安陵侯看着他：“然后？”
张先生指着那些账本：“这些账本上记的，只是二十年的账。二十年以前呢？那些世家门阀盘剥了几十年，几百年，积下的那些孽，怎么办？你杀了他们，那些地被夺回来了，可那些地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分了以后，谁来种？种了以后，收成怎么分？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安陵侯点点头：“想过。”
“那你想出办法了吗？”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在下想了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张先生眼睛一亮：“什么办法？你说。”
安陵侯走回矮几旁，从底下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矮几上。那是一张图，画着清河县的山川河流，画着那些村庄，那些田地，那些河流，那些道路。图上有很多红点，有的密，有的疏，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这是清河县的地图。”安陵侯指着那些红点，“这些红点，是那些世家门阀原来的田地。一共有三十三万亩。在下打算把这些地，分给那些没有地的百姓。”
张先生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怎么分？按人头分？按户分？按劳力分？”
安陵侯摇摇头：“都不是。在下打算按需分。”
“按需分？”
“对。那些家里人口多的，多分一点。那些家里劳力多的，也多分一点。那些家里有老人病人的，酌情再添一点。那些家里只剩孤儿寡母的，也分一点，再让村里人帮着种。”
张先生愣住了。
孙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胡闹。按需分，谁来说这个需？你来说？还是那些百姓自己来说？你说多就多，你说少就少，你说添就添，你说不添就不添，这不是比那些世家门阀更霸道？”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先生说得对。所以在下没打算自己说。在下打算让各村自己说。”
“各村自己说？”
“对。每个村选几个老人，几个种田把式，几个妇女，几个年轻人，一起商量。谁家该分多少，他们最清楚。商量好了，报上来，在下派人去核实。核完了，就按他们说的分。”
孙先生冷笑：“商量？怎么商量？那些村里人，谁不想给自己家多分点？你让他们商量，能商量出个什么来？还不打得头破血流？”
安陵侯点点头：“先生说得对。所以在下还打算立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分地的规矩，各村自己定。可分完以后，谁要是多占了别人的地，谁要是欺负孤儿寡母，谁要是仗势欺人，那就按大楚的律法办。打人的，该打板子打板子。杀人的，该砍头砍头。抢地的，该还地还地，再罚他三年租子。”
孙先生沉默了。
张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激动：“安陵侯，你这个办法，老夫觉得行。墨家讲‘尚同’，就是让大家一起商量，一起决定，一起执行。你让各村自己商量分地，这就是尚同。你又立规矩，谁坏了规矩就罚谁，这也是尚同。”
安陵侯看着他，微微一笑：“张先生，在下这个办法，是从墨家那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