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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清河县。要是传出去呢？清河县往北是清平县，往南是清江县，往东是清河郡，往西是清源县。那些地方的人，会不会也听到这些闲话？那些地方的茶馆里、酒楼里、集市上，会不会也有人在那儿说：“哎，你们听说了吗？清河县那个安陵侯，把人家姑娘睡了不认账！”
他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那几道银白色的格子不见了，只剩下黑乎乎的影子，一团一团的，像是蹲在角落里的人。
安陵侯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想，要是那个女人再狠一点呢？要是她不只是一个人来呢？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州府门前，那个女人又来了。这回她不只一个人。她左手牵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仰着脸看他。她右手牵着一个更小的，两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嘴里含着手指头。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腰，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
他们就那么站在门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女人又开始流泪。那两个老人也跟着流泪。那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人群又围上来了。
然后那些闲话又传开了。
“哎呀呀，连孩子都有了！”
“还有老人呢！这是拖家带口来讨公道啊！”
“安陵侯太不是东西了，睡了人家，生了孩子，还不认账！”
“那俩孩子多可怜啊，那么小就没爹！”
“那俩老人更可怜，那么大年纪了，还得替闺女出头！”
他站在那里，想解释又解释不清，想反驳又反驳不了。他只能听着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一刀一刀，把他扎得千疮百孔。
安陵侯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伸手擦了擦汗，发现手在发抖。他使劲握了握拳，想把那股抖压下去，可压不住。那抖是从心里面来的，不是手能管住的。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上。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银光闪闪的，像是洒了一层霜。
他趴在窗台上，望着那轮月亮，长长地吐了口气。
“安陵侯啊安陵侯，”他对自己说，“你真是没用。杀人你都不怕，怕一个女人？”
可没用就是没用。怕就是怕。
他想起白天那女子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太深了，深得他看不透。她看他，像是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像是看一个值得敬佩的人，又像是看一个需要怜悯的人。她流泪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揪得紧紧的，揪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害怕。那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那女子真的带着孩子和老人来，他真的会崩溃。
不是怕那些闲话，是怕那些孩子。
他杀过人，见过血，手里有几十条人命。可他最怕的，就是孩子。那些孩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世家门阀，不知道什么是盘剥百姓，不知道什么是该不该杀。他们只知道，有人杀了他们的爹，杀了他们的爷爷，杀了他们家里的顶梁柱。他们长大以后，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不会也拿起刀，来找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