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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你的船渡不了我
晨光是冷的。
像一把生了锈的铁刀,慢慢地,割开天与地之间,那层黏稠的,灰黑色的混沌。
乌篷船在河心,像一片无根的枯叶。
朱高煦停下了桨,船便随着水流,缓缓打着旋。
他看着对面的林远,那张苍老的,被风霜刻满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天亮了。”
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京城。
像一头,匍匐在黎明前的,远古巨兽。
一夜的血,洗不掉它的威严。
只会让它,更加饥饿。
“纪纲的狗,鼻子很灵。”朱高煦又说,“顺着血腥味,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他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两人之间,那片死寂的沉默里。
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狗,只追逐,看得见的骨头。”
林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给他们留了一座城,够他们,啃很久了。”
朱高煦笑了。
那笑声,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在拉扯。
“一座城的烂肉,也比不上,你怀里那根,最关键的龙骨。”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毫不掩饰地,落在林远的心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张,可以颠覆天下的地图。
“那东西,真的,能改朝换代?”
“它不能。”林远平静地回答,“它只是一把钥匙。”
“有些钥匙,开的是钱箱。”
“有些,开的是,一个时代。”
朱高煦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林远那双,在晨光下,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曾经的,下属了。
就在这时。
从船篷里,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像一只小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悲鸣。
张嫣醒了。
朱高煦的眉头,微微一皱。
“一个女人,还是张玉的女儿。”
“带着她,是个累赘。”
林远没有回头。
“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价钱。”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是,我准备卖给这个天下,最贵的一件,货物。”
他正说着。
前方河道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艘,巡河的哨船。
船上,七八名官兵,顶盔贯甲,手持长枪。
船头,立着一面,应天府水师的旗帜。
“所有船只,停船!接受检查!”
一声暴喝,隔着水雾传来,充满了,官面上的威严。
朱高煦握着船桨的手,猛地一紧。
他看了一眼林远。
那眼神,像是在问,怎么办。
也像是在,看一场戏。
林远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船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艘,越来越近的哨船。
船篷里,那呜咽声,突然,变得尖利。
张嫣,听到了官兵的喊话。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发出声音,想要,引起那些官兵的注意。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耐。
他头也没回,左手,向后,闪电般探入船篷。
食指,中指,并拢如剑。
精准地,点在了张嫣脖颈后,一处,柔软的穴位上。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高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林远出手的速度,和他指尖,那股,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狠辣。
他的心中,那丝最后的,属于旧主的傲慢,也随之,沉入了河底。
他不再犹豫。
他手腕一转,船桨,向着反方向,猛地一划。
乌篷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
悄无声息地,向着岸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滑了过去。
“看来,只能走旱路了。”他低声说道。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异变,陡生。
从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里,毫无征兆地,冲出了七八艘,更小的渔船。
每艘船上,都站着三五名,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渔夫。
他们手中,没有鱼叉。
只有,闪着寒光的,短弩,和,喂了毒的,吹矢。
他们,像一群,从水底冒出来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将那艘,耀武扬威的哨船,包围在了中央。
没有喊话。
没有警告。
只有,一片,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声。
哨船上的官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便一个接一个地,像被割倒的麦子,栽进了河里。
鲜血,在浑浊的河水中,晕染开来。
很快,又被,水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朱高煦,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重新将船,划回了河道中央。
声音,平静得,像这片,刚刚吞噬了数条人命的河水。
“现在,河道干净了。”
林远看着他,笑了。
“王爷的渔夫,撒得一手好网。”
朱高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这河里的鱼,太大,太肥。”
“不多准备几张结实的网,容易,被鱼,拖下水。”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远怀里的地图,和船篷里的张嫣。
一语双关。
林远收起了笑容。
“王爷。”
他站起身,从那个巨大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信件。
他没有拿地图。
“你想收复北平,重掌辽东。”
“光有渔夫,不够。”
“你还需要,一把,能打开那些,边镇大营的,钥匙。”
朱高煦停下了桨。
他看着林远手中那叠,厚厚的信件,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张玉,数十年经营,才编织成的,一张,覆盖整个大明北境的,关系网。
那是,一支,足以,让紫禁城里那位,夜不能寐的,力量。
“你,肯给我?”
“我不是给你。”林远纠正道,“我是,跟你,做一笔交易。”
“你要什么?”
“一条路。”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条,能让我,和我的货物,安全回到交趾的,路。”
朱高煦沉默了。
他看着林远,那双,在晨光中,平静无波的眼睛。
良久。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林远,啊,林远。”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山,走在悬崖上的,孩子。”
“我只要,轻轻一推。”
“金山,和你,都是我的。”
林远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让朱高煦都感到心寒的,自信。
“王爷可以试试。”
“不过,我提醒王爷一句。”
“这些信,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
“哪一封,能让你,拿到兵权。”
“哪一封,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我知道。”
他说着,将那叠信,随手,扔在了船板上。
“交易,做不做?”
朱高煦死死地,盯着他。
他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具下,看出一丝,哪怕是一丝的,心虚和动摇。
可他,失败了。
林远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古井里,没有水。
只有,冰。
“哈哈哈哈!”
朱高煦,再次,放声大笑。
他伸出手,将那叠信,拿了过来。
“好!”
“这笔交易,我做了!”
“你这条毒蛇,我朱高煦,养了!”
他手中的船桨,猛地,在水中一点。
乌篷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下游,飞驰而去。
……
船,在黄昏时分,靠岸了。
那是一处,极其隐蔽的,私人码头。
码头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刀疤的男人,早已等在那里。
他看到朱高煦,立刻,单膝跪下。
“殿下。”
朱高煦点了点头,指了指船上的林远,和,船篷。
“我们的客人,到了。”
“带他,和他的……行李,去云顶阁。”
那刀疤脸男人,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林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漆黑的船篷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朱高煦走下船,走到林远身边。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
像一座山。
“放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邱峰,是我最忠心的手下。”
“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特意,在“好好照顾”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名为邱峰的刀疤脸,对着林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那笑容,像一头,准备进食的,鲨鱼。
“林先生,是吧?”
“殿下,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最华丽的,笼子。”
“哦,不,是,房间。”
“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