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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林江起得很早。
莫惊鸿和宁森二人，疲劳奔走了两天，最少也得睡到日上三竿，若是更能睡一点，睡到晚上都不是没可能。
林江也就没有打搅他们。
将三人的房费尽数结清之后，林江便离开了客栈。
搞饯别什么的不是林江的性格。更何况，林江知道，三人一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相见突然，离别悄然，再逢蓦然。
就很好。
小城很小，有些拙朴，城门仍有外有茶摊酒摊这样的小营生，招子在风中飘飘晃晃，很有意趣。
林江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步子，回望这座只待了三天不到的小城。
他、莫惊鸿、宁森，三人的画像依旧在城门口的板子上挂着。
贴得不是很牢靠，风一吹哗哗作响，跟头顶的茶酒招子一样。
驻足半晌，林江迈步向一个酒摊走去。
“老板，来一壶酒，三个碗。”
“好嘞！”
正和熟客聊得火热的老板高声应答，赶紧起身拎过一壶酒，并三个粗陶碗一起送来。
林江提起酒壶，满上三大碗，拿起面前的那只，与另外两个碗碰了碰。
“终归是要反目成仇，但好歹这一次，咱们就好聚好散吧。”
他面无表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壶不大，装的酒也就不多。倒满了三碗，壶中余下的也就只够大半碗了。
林江倾尽壶中浊酒入碗，但不急着喝。
到了城外，反而不着急着赶路了。
双手笼在袖中，林江看着还在晃荡的白浊劣酒，突地有些走神。
这一次楼家城之行，三元雷身已经夺取到手，目的达成。
除此之外，还借助引雷石突破了瓶颈，将紫雷体真正修炼成功，体魄的强度，达到了小游龙境的境界。
最大的惊喜，便算是遇见并设计结识莫惊鸿了。
这不仅让自己的得到了鸣蝉九蜕，补齐了自己身法上的短板。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目前身份的真实性，又加了一道重量级的保证。
自己大炎王朝此行，最主要的两个对手，是莫惊蝉和赵灵明。
所以，她莫惊蝉妹妹的身份，会帮上自己很大的忙。
至少，就目前而言，她的证词会在很大的程度证实林江的“身份”，这对林江大炎王朝一行，是很好的掩护。
林江一开始设法接触她，为的其实也就是这个。
不过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当初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是福是祸。
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定，认清了目标，其他的都能当做是棋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是事实告诉他，他还做不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相处了一些日子，林江感觉莫惊鸿其实人不错，但是两人的尴尬关系，却注定他们最后会反目成仇。
所以，这让林江开始摇摆不定，甚至后悔起来。
若是当时客栈中不做那个决定的话……
“瞎想什么呢！”林江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现在不碰到，到时候去了大炎王朝都城，想要接近莫惊蝉，必定会和莫惊鸿相识，免不了接触。是早是晚而已。”
“命中注定，不是善缘。”
林江使劲搓脸，显得十分烦躁，但手掌后的语气已经坚定下来。
三碗酒已经静下来，不过太过浑浊，连人影都照不出来，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最后一碗，不管以后咱们结局如何，谁死谁生谁伤怀，希望都无愧于心。”
“喝完之后，你如愿去龙雀王朝，我安心去大炎王朝。”
林江端起酒碗，低声喃喃。
正要喝完最后的残酒，旁边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吵闹。
“真的假的？！这也太劲爆了吧！！”
酒摊老板那边聊嗨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林江的注意力也不禁被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都一脸不信的表情，干瘪矮小的男人顿时怒了，一拍桌子唾沫飞溅：“我的消息什么时候出过错！我表哥可是……”
“楼家城城防军一五二小队的队长！”一种汉子齐声打断他，声音洪亮。
一听就知道是干瘪男人吹嘘过太多遍，导致他们都会背了，背诵全文的时候，看着干瘪男人的眼神里面还有些玩味戏谑。
平时他们就是这样来堵住干瘪男人的嘴的。
但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次干瘪男人却没有意兴阑珊撇嘴，而是嘿嘿一笑：“错了！升官了！现在是一五零队队长！”
“前几天那三人大闹楼家城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他神秘兮兮的，骄傲得像是自己当上了队长，咂了一口劣酒，神采飞扬。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白衣服的小子猛得不像话，楼家三老爷联手两名小游龙境管事，都没从他手里讨到好，反而被他杀了小几百的城防军！”他嘿嘿一笑，得意道，“得多亏他杀了这么多人，我表哥才能因此升官。”
“就变个编队号，还不是个小队长，升个屁的官儿！”一个魁梧大汉不屑哼哼道。
“你懂个屁！”干瘪汉子破口大骂。
仿佛是觉得气势不够，两腿一蹬跳上板凳，居高临下继续大骂：“虽然官职没变，但是编号是不是往前了？！只要是往前了，这四舍五入就是升官！”
他理直气壮，气势如虹。
如此清奇的逻辑，听得林江直乐，连刚才的一肚子愁思都给忘了。
继续看着事态的发展，林江把碗往嘴里送。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酒摊老板出来打圆场，手在桌子下扯了扯魁梧大汉的袖子，大汉看在酒的面子上，撇撇嘴就不再计较。
老板这才看向干瘪男人，追问道：“继续说，那女孩为什么去而复返？都已经逃走了，这不应该啊！”
林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碗里的酒洒了一些出来，沾在衣襟上，但他却恍若未觉，将碗继续朝嘴边送去，轻轻抿了一口。
“对啊对啊！继续说啊！”
旁的人也都是心思灵活的，自然知道老板的意图，加上也是真的感兴趣，连声附和，将话题扯回去。
干瘪男人见众人催促，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品尝极品美酒般呲牙吸溜一口，看着众人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
到所有人都不耐烦起来，他才摇头晃脑地酸了一句词：“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
所有人一下愣住，随后不住唏嘘起来。
随后为那个好不容易突出重围的小子，会不会去救那个傻乎乎的丫头，而激烈地争论起来。
干瘪男人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更是得意，又端起碗来。
不过这次不是如之前一般浮夸地“品酒”，而是高深莫测地小啜了一口，眼神扫向隔桌听呆了的那个白衣小子，神色满足。
说故事的人，追求的就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听众因自己的故事而震惊，更美的享受了。
所以，他看向那个少年的眼神，便越来越欣赏。
年纪不大的少年一身白衣，让他下意识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白衣少年。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干瘪汉子晃晃脑袋，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子，加入了一堆酒友热烈的讨论。
林江僵直地坐在低矮的板凳上，双拳在袖中死死握紧。
所有的嘈杂声仿佛都离他远去，隔壁的激烈讨论变成了隐隐约约的背景音，听不真切。
刚才干瘪汉子的声音没有收敛，摊子本来就不大，所有的酒客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讨论得太过激烈，加上酒劲一催，那些只听不说的酒客也忍不住加入了他们，一起唇枪舌剑地讨论起来。
随着氛围越来越激烈，加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本就不安静的酒摊子，仿佛过节的闹市一般，十几个汉子将板凳搬在一处，围着圈吵出过节的火热来。
只有一人，仿佛木头桩子一般，呆呆地僵在原位上。
林江的动作一直没有变过，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酒摊气氛火热，而他就像烈火中的一块冰一样，格格不入。周围笼罩着一片寒霜般凝固的空气。
吵架已经接近尾声，那干瘪汉子吵得声音嘶哑，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才冷笑一声，说出自己的见解。
“依我看呐！那小子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他实力确实强悍，连三老爷连同两名小游龙境都没留住他。但是！上次是三老爷太过大意，小看了他，才让他有机会逃走。”
“但这次回去，必定是天罗地网！楼家能在三角域成为一方霸主，实力如何已经不用我多赘言了。不说城主和二老爷两个气象境，光是大游龙境，也不只三老爷一个啊！”
他看了看众人，终于将一碗酒喝干净，酒碗“啪”地一声脆响，扣在桌面上，他盖棺定论：“所以！这一去，十成十是个死。一个小丫头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小子是绝对不会去的！”
“那是依你胡老三的性子，做不得准！”唱反调的依旧是那个魁梧汉子。
“你之前说过，那少年之前就是为了那丫头出头，才得罪的楼家。而且出手之前还不忘叫人把那个商队送走，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真汉子，哪是你个腌臜烂货揣测得出的。”他看着干瘪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放你娘的屁！”
干瘪男人勃然大怒，随后两人便剧烈地争吵起来。
老板赶忙劝架，但这次已经撕破了脸皮，哪还劝得动？
一群人拱火，随后分作两拨，脸红脖子粗地对吗起来。
他们骂得太过投入，没有发现隔壁的那张桌子，早已经人去桌空。
三个酒碗，两满一空。空酒碗旁，放着一枚峥嵘丹，足够买十个这样的小摊子了。
城外云上，一个少年疾驰。
黑色的刀鞘扛在肩上，轻轻敲击，两片大袖像是雪鹤的双翼。
天狼锋在刀鞘里铮鸣，刀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所行之处，白云纷纷裂开。
铮鸣声太大，让人有些心烦意乱，少年只好胡乱地哼着一支俚俗小曲：
“妹妹若是来看我，
不要从那小路来，
小路上的毒蛇多。
……”
他顿了顿，
“老子一刀砍死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