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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旗舰尾楼上的更漏还没换完,领航房那边就先吵起来了。
不是喊杀声,而是压着嗓子的争执!
「你再算一遍。」
「我算了三遍,还是不对。」
「狗屁不对,图上就是这么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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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画的,不见得就是现在走的!」
声音不大,可这地方本来就挨着尾舵和观星台,来回跑动的人一多,很快就让甲板上的几名值守亲兵察觉了。
消息不到半刻钟,便送到了郑森那里。
郑森这时刚吃完一碗咸粥,正看昨夜的风向簿。他放下木勺,抬头问:「谁在吵?」
来报的亲兵抱拳:「回都督,是领航房那边。副领航官丶那西夷俘虏,还有补给船来的一个舵工,争起来了。」
郑森站起身,没多说,只把册子往案上一扣。
「施将军呢?」
「已经过去了。」
「走。」
尾楼领航房不大,三张长案,一面挂着沙漏,一面挂着铜制罗盘,舱壁上钉着木尺丶星度尺和几个皮囊包裹的观星册。桌上摊着那张从西班牙大帆船上抢来的海图,边角已经被压出了摺痕。
施琅站在一旁,脸已经沉下来了。
地上跪着一个年轻书吏,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副领航官何文盛,三十出头,国子监出身,学算学和天文起家,后来被海军大学堂选出来,算是新派路子。
一个是补给船调来的老舵工赵海,郑家旧人,脸被太阳晒得发黑,眼皮子很厚,一看就是多年跑海的。
还有一个,就是那名西班牙俘虏领航员。他如今换了明军短袄,脑后的头发被修短了,胡子还留着,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
郑森一进门,几个人立刻收声。
「都督。」
施琅让开半步,冷声道:「正好你来了,自己听。」
郑森看了眼地上的年轻书吏:「怎么回事?」
何文盛先叉手:「回都督,今晨观星丶测流之后,末将核对海图,发觉船队位置与图上推算有差。」
「差多少?」
「按图推算,我舰此刻应更偏南两分,可按星度和昨夜水速估算,我等已被推得更北了。」
赵海立刻插话:「这不就是屁话?海上本就活,今天偏一点,明天偏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照图走就是了!」
何文盛脸一涨:「偏一点?若连偏向都不修,日积月累,几百里外就是两条命路!」
赵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抱着尺子吓自己。老子跑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施琅抬脚就是一下,踹在他小腿上:「让你说了吗?」
赵海噎了一下,低头不敢吭声了。
郑森没理他们,直接走到桌前,把海图按住:「把昨夜和今晨的数据都报一遍。」
何文盛不敢怠慢,赶紧把簿子递上:「昨夜亥时起,风向东南偏南,风力减弱。子时后有一段暗流,船速较预估快了一截。卯时观星,北极高度与昨日记数不合。今晨再校,偏北两分有余。」
郑森听完,又看向那名西班牙领航员:「你说。」
翻译官立在旁边,把话转过去。
西班牙领航员先抬头看了看郑森,又看了眼桌上那张海图,这才慢慢开口:「图,是以前的图。」
翻译官一边听一边转成官话:「海,不会一直照着图走。黑潮有时强,有时弱,风来得早,或者晚。还有海下的流,你们看不见。」
赵海一听,立刻来了劲:「我就说吧!」
施琅瞪过去,赵海赶紧闭嘴。
西班牙领航员继续道:「你们若把海图当圣旨,会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连何文盛都没急着顶,因为这人说得直,却也正中要害!
郑森伸手点了点图:「你们西班牙船,平常怎么走?」
那领航员答道:「先看图,再看星,再听风,再摸海水冷热,再看海鸟,再看云。图是死的,船长和领航员得自己改。」
郑森看着他,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何文盛,皱着眉问:「既然如此,为何这图上不曾注记清楚?」
领航员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因为这不是给外人看的图。真正的老船长,靠的是脑子里的路。纸上的,只能告诉你大概。」
翻译把这话转出来,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这就很要命了!
也就是说,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抢来的东西,不是假,但也绝没到拿着就能稳稳横渡大洋的地步。
郑森这时忽然开口:「何文盛。」
「末将在。」
「你昨夜是照图算,还是照星算?」
何文盛一怔,随即低头:「先照图,后照星。」
「赵海。」
「在。」
「你昨夜觉得船偏了吗?」
赵海迟疑了一下:「起初没觉得。后半夜浪口有点不对,像是被托着往北走。我本想等天亮再说。」
「为何不报?」
赵海一咬牙:「末将怕是自己多心。再者,图就在那儿摆着,末将若说图不对,显得像是和读书官争嘴。」
这话一说,何文盛脸顿时有点挂不住。
施琅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信图信死了,一个觉得自己不够格说。真等跑偏了,大家一起下海喂鱼?」
没人敢接。
郑森却没发火,他把几本簿子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翻到一处,手指停住。
「昨夜子时这一栏,谁记的?」
地上的年轻书吏立刻叩头:「回都督,是小的。」
「你记水速『较前快』,为何不细记快了多少?」
书吏满头汗:「小的……小的以为偏差不大……」
「你以为?」
郑森把簿子一合,直接扔回他面前:「海上最怕的就是你以为!」
书吏吓得磕头:「小的该死!」
郑森没继续骂,只看向众人:「都听明白了没有?抢来的海图,是路引,不是护身符!谁要抱着它不撒手,把它当神仙,迟早死在这张纸上!」
这话说得很硬,屋里几个人心里都跟着一震。
郑森指着图上的线:「从今天起,不再单看西班牙图。何文盛,你负责每日依星度丶沙漏丶风向重算航线。赵海,你负责把老水手能看出来的浪口丶水色丶海风丶鸟迹,全口述出来,叫书吏记下。西夷领航员,你负责对照原图,把你知道但图上没写明的经验,都说出来。」
翻译把话传过去。
那西班牙领航员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你们,不杀我?」
郑森淡淡道:「你值钱,不在你会不会求饶,在你脑子里这些路!但你若敢藏着不说,等你没用了,我也不会白养你。」
这人脸色一白,赶紧点头。
施琅这时补了一句:「还有一点。」
他看向那几名书吏:「从今往后,凡有观星丶测流丶风向丶水温丶云象丶鸟群丶浮木记录,必须同时记在原图边上的副册里,汉字标清。谁敢偷懒,谁自己跳海!」
书吏们赶紧应声。
郑森抬手,把桌上的一支细炭笔拿起来,在海图边缘轻轻画了一道短线,又写下几行字。
某日,子后暗流偏北,较图记更急。
字很硬,落笔也很稳。
写完后,他把炭笔一放:「看见没有?今天起,这图不只是西班牙人的了,这是大明海图!」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一下就变了。
原本大家心里还有一点憋屈,总觉得自己是靠抢来的西夷东西撑路数,多少有点仰人鼻息。可郑森这一笔下去,味道就全不同了!
不是照抄,而是接过来,改成自己的!
何文盛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抱拳:「都督,末将明白了。」
赵海也跟着低头:「末将也明白了。」
郑森看着他们:「真明白了?」
「明白。」
「那就从今天开始,谁也别再拿『图上这么画的』当藉口!图错了就改,海变了就记!咱们不是给西班牙人抄书,咱们是在给大明往东开路!」
这几句话说出来,连门口站着的亲兵都觉得胸口发热。
开路!
这两个字,比「照着走」重太多了!
议完这一轮,郑森没有立刻散人,而是让人把三船分管了望丶领航丶舵盘的头目全叫过来。
很快,舱里又挤满了一圈人。
郑森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定规矩:「第一,海图原本只在旗舰,不再随意传看。各船用抄本,抄本每日修订一次。第二,观星记数,不得只听一个人。副领航官和老舵工各记一份,若有出入,当场上报。第三,西夷俘虏说的话,不准全信,但也不准全不信。凡他说的经验,必须拿实际海况去验,验过之后,方可入册。第四,所有修订,必须用汉字标记。谁再在边上乱画番文符号,老子就把他的手绑在桅杆上吹风!」
底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氛终于没那么绷了。
施琅却没笑,只开口道:「再加一条。」
众人立刻看过去。
「从今以后,船上不许再分什么新派丶旧派丶郑家派丶书生派!会算的就算,会看的就看!谁敢拿资历压人,或者拿识字压人,我先压死他!」
赵海脸一热,赶紧低头。
何文盛也没敢吭声。
这话,正是说给他们俩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