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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珠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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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里灯光明亮,珠帘闪烁。
    谢游眯起眼,瞪着岑遇,早在心里骂他八百回了。
    他扯了扯唇:“你不同意,为什么来赴我的约?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你对于我说的事,咱们有共同的看法,岑遇,你也并非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吧?”
    岑遇神态自若,淡淡道:“谁规定不能改主意了吗。”
    谢游唰地一下站起来:“岑遇!你别太过分!难道你真的打算看葛佩蓉一家家破人亡吗?”
    岑遇掀开眼皮,语气无波无澜:“家破人亡?是我造成的吗。”
    谢游被他问的愣住。
    造成这样的后果确实和岑遇无关,但——
    谢游闭上眼,胸口起伏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压着沉沉的愠色,声音却刻意放缓了:“难道我们现在,是在这里追究谁的责任吗?”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过岑遇没什么表情的脸,“李军走了,这是事实。他老婆孩子往后怎么过?六十万……听着不多,可起码是条活路,是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的指望。真要撕破脸对簿公堂,就算我们‘赢’了,判下来十万八万,够干什么?够买断一条命,还是够填平那一家人往后几十年的窟窿?”
    话说到最后,尾音有些发颤。
    包厢内一时静极,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衬得那沉默愈发逼人。
    岑遇却像是没看见他情绪的波澜,甚至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一只水晶杯的杯脚。
    那杯子剔透,映着顶灯一点冷光。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是不疾不徐的平稳,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十万又够干什么?谢律,这话,我听着耳熟。如果没记错,是葛佩容女士当初拒赔时,亲口说的原话吧?”
    谢游像是被这句话猝然噎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酝酿好的悲愤与道理,忽然就卡在了胸腔里,堵得他一阵闷痛。
    他无法反驳。
    在冰冷的事实和逻辑面前,任何情绪化的渲染都显得苍白甚至虚伪。
    整件事的底子,从一开始就是摇摇欲坠的,他们并不占理。
    一直安静坐在侧边的路欢喜,几不可闻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提醒谢游别忘了自己今天的目的。
    谢游深吸一口气,那口梗在胸间的郁气被强行压了下去。
    思绪回笼后,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重新坐了回去。
    “岑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克制,“您是个明白人,葛佩容现在的处境……确实艰难。一个没什么主见的女人,刚没了丈夫,身边围着那群只想分钱、不管她死活的所谓‘长辈’,七嘴八舌一怂恿,临时反悔、坐地起价,这种举动固然可恶,但也情有可原,你说是不是?我们这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重新和她谈妥了,条件还是之前那份,现在,只差您这里一个签字。”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刚从葛佩蓉那儿拿来的签好字的合同递到岑遇面前的桌面上。
    “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最好的结局是什么,各退一步,拿到实实在在的补偿,李军的遗孀幼儿生活有着落,姿容的声誉也能保全。真要把所有遮羞布都扯开,闹上法庭,让媒体闻着味儿过来……结果无非两败俱伤。”
    谢游笑了笑:“何必闹到这一步呢?”
    岑遇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缓缓伸手,端起那只一直把玩的水晶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内挂住,又缓慢流下。
    男人垂眸看着那流动的色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壁弧形轻轻滑过,
    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一种带着冷感的玩味。
    “谢律说得都在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视线却并未看谢游,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一直静默不语的路欢喜身上。
    路欢喜心脏猛地一下加快,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
    “想让我在这上面签字,”岑遇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那就看路小姐今晚怎么表现了。”
    “表现”二字,他说得轻缓,却刻意含混了边界,留下大片曖昧的、可供解读的空白。
    路欢喜怀疑这狗男人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模糊他们之间的关系,以此供人遐想。
    让谢游怀疑他们的关系。
    路欢喜并不聪明,但她足够了解岑遇。
    谢游的眉头骤然锁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目光锐利地在岑遇和路欢喜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岑遇会在此刻,用这种方式,如此直白,甚至堪称轻佻地发难。
    这完全不符合岑遇一贯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于玩弄低级手段的作风。
    一种被冒犯的怒意,连同对下属的维护之心,猛地蹿了上来。
    他不需要,也绝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换取什么!
    “岑遇!”谢游的声音冷硬,带着警告,“何必这样?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我不需要……”
    “岑律。”
    一道清恬的嗓音截断了谢游未竟的话语。
    路欢喜站了起来。
    她动作并不急促。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路欢喜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既无受辱的愤慨,也无讨好的谄媚,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伸手,取过桌面上那瓶未开封的红酒,熟练地旋开瓶塞,深红色的液体潺潺注入旁边一只空置的高脚杯,不多不少,恰好是不会喝醉的量。
    岑遇冷冷的看着她的动作。
    路欢喜端起那杯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岑遇面前。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肩线。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与岑遇相接。
    “谢律说得对,我们是带着诚意来解决问题的。”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杯酒,应当我敬您。之前在工作沟通中,如果我有什么言语不当、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她举起酒杯,姿态无可挑剔。
    仿佛她和岑遇之间只有这一点工作能谈。
    只是那双看着岑遇的眼睛里,深处却燃着两簇极静也极烈的火,那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豁出去的挑战。
    酒杯稳稳悬在空中,等待一个回应。
    空气仿佛被抽紧了,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那杯酒,和持杯的人。
    谢游怔在原地,看着路欢喜挺直的背影,一时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岑遇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路欢喜举起的酒杯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
    那深潭似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实到近乎锐利的波澜。
    他似乎在掂量,在审视,在确认眼前的女人是真的拿自己在当做筹码。
    男人没有动作,路欢喜就这么端着酒僵持着。
    谢游皱眉道:“路欢喜,咱们律所还没到需要下属来委曲求全这一步!”
    路欢喜朝谢游露出一抹宽慰的笑:“谢律,只是敬杯酒,没这么严重。”
    此刻,路欢喜终于认清,也终于确认,岑遇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异于常人的举动。
    这个男人在故意作践她,玩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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