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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院走廊里,一个女研究员走着走着,停住了。她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然后,她张了张嘴。
」妮莎。」
她女儿的名字。三年没叫过了。三年,她连女儿的生日,都想不起来。
她喊了第二声。
」妮莎!」
这一声,把整条走廊,都喊醒了。
治安队来了。
黑头盔,白手套,手里拎着棍子。脸上的笑,还是那个弧度。标准,齐整,跟尺子量过一样。
」保持秩序。」领头的说,」请失控人员,前往检查中心。圣使与我们同在。」
他们朝人群走过去。伸手,拽人。动作不快,也不重。像收庄稼。
一个老太太,被从人堆里拽出来,往车上拖。
」放开我妈!」一个半大孩子扑上去,被一棍子抡开。
人群里,忽然站出来一个人。瘦男人,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别跟他们走。」他的声音在抖,」他们要把咱们,拉回去,再装一遍。」
」请让开。」治安队还在走,还在笑。
」我叫你站住!」
砖头飞出去,砸在领头那人的头盔上。咚。
那人晃了一下。然后,还是往前走。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人群哗啦一声,朝后退。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打!」
棍子举起来了。砖头丶石块丶门闩丶秤砣,全举起来了。
一条街,隔成两半。
南边,路灯还亮着,蓝幽幽的。街上的人,排着队,朝北边走。脸上的笑,一模一样。像被什么牵着。
北边,火把点起来了。撕了布条,蘸了油,缠在木棍上。人们举着火把,把南边来的人,堵在路口。
」醒醒!」有人扯着嗓子喊,」哥!你看看我!我是你弟!」
南边那人,转过头,笑了一下。
标准弧度。
」圣使与我们同在。」
他弟弟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
灌输中心里,一长排棺材似的舱,还在嗡嗡的转。
有人冲进去,把舱盖掀开,把里头的人往外拖。一个刚被拖出来的人,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冒出一句。
」圣使……与我们同在。」
拖他的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醒醒!」
兵营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半的兵,还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枪提在手里。枪里的蓝光,早灭了。枪没用了,可他们还是端着。脸上,还是那个笑。
另一半的兵,醒过来了。
一个中尉,抄起一把死沉的枪,倒拎着,当烧火棍。
」把弟兄们摁住!」他喊,」扇!挨个扇!扇醒了算!」
醒过来的兵,扑向没醒的。两个人滚在一起,在泥地里翻。
枪当棍子,头盔当盾。打的跟巷战一样。
可这不是跟敌人打。
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有个兵被扇醒了。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
」我……我在干啥?」
」别管了!」中尉一把把他拽起来,」跟着我,去科学院!把人抢出来!」
广播喇叭还在响。总统的声音,一遍一遍。
有人捡起石头,朝喇叭砸过去。砸一下,骂一句。
千丘城,从里头,裂开了。
四九城,天快亮了。
情报中心里,人熬了一宿。
老宋盯着表:」六个钟头,到了。驿站开始降功率。再不降,电网就崩。」
陈远志站在窗前。窗是封死的。他看了一会儿那面白墙。
」降吧。」他说。
小周念着最新的情报:」卢国首都,内乱了。半个城对半个城。他们的军队,也裂了。科学院门口,打的最凶。」
」打的凶好。」老李说,」打的凶,说明醒过来的人,多了。」
」这窗口,不长了。」老宋说,」收割场在缓。星辰使徒那边,不会眼睁睁看着到嘴的庄稼跑喽。它们肯定还有后手。」
陈远志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红机,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老林拿一条船,换了一个晚上。」
」这一个晚上,卢国,自己醒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远志出了门。
街角那个豆腐脑摊子,刚支起来。热汽腾腾的。
老大爷认得他,招呼:」同志,来一碗?」
」来两碗。」陈远志坐下,」一碗,多放辣子。」
」两碗?」
」对。」陈远志从兜里摸出粮票和几分钱,搁在桌上,」另一碗,也盛上。」
他吃自己那碗。辣子香,豆腐嫩。他吃的很慢。
另一碗,冒着热汽,搁在对面。没人动。
而在远远的深空里,那艘没有灯的船,还在黑里飘着。
船上的人,一人一口红薯,等着天亮。
……
一九八六年,一月。卢村,千丘城。
那半条街,烧了三个月。
火是从北边起的。醒过来的人举着火把,把南边没醒的堵在路口,堵不住,就烧。南边的人不喊,不跑,站着笑,让火从袍子底下往上爬。烧到胳膊了还笑。后来火势大了,整条街谁也顾不上谁,只顾着往回退。
现在街口横着半辆悬浮战车,底盘朝天,炮管撅着,像一条翻了肚的死鱼。旁边一棵树,烧成了黑炭,枝桠上挂着一只鞋。
乌鸦走的那年,这条街的灯还是蓝的,一盏一盏,幽幽的,照的人脸发青。这三个月,蓝灯全灭了。有的被砸了,有的自己灭了。灭了就再没亮过。城里到了晚上,黑得跟锅底一样,只剩几处火堆,还有几座大喇叭,天天半夜自己响,念一句「圣使与我们同在」,念完就哑了。没人去砸。砸了它还响。有胆大的爬到杆子上,把线剪了,第二天换一拨人又来装。
老宋把最新的照片拍在桌上。
「陈局,您看这个。」
照片是高空侦察拍的。黑白的,糊得很,可底下的东西看得清。千丘城像一块摔裂的镜子,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城中心往外散。裂纹两边,一边有火,一边没火。
「裂到哪了?」陈远志问。
「半个国。」老宋推了推眼镜,眼镜腿新缠的胶布,蓝的,「军也裂了。一半的兵醒了,一半的兵还端着枪站在那儿。醒了的那一半,去抢科学院门口,没醒的那一半守着,两边对峙。上个月开了三回枪。死了人。」
「星辰使徒那边呢?」
「就是怪在这儿。」老宋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手写的一行字,「收割场乱了以后,没再涨。原来天天往上蹿的那条线,现在趴在底下,平的。」
「平是好事。」
「平是憋着。」老宋说,「陈局,我拿方教授那套模型套过。它们这回收不利索,庄稼跑了小半。庄稼跑了,它们不会认。」
陈远志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那面白墙前。这面墙他盯了两年,盯出了毛病——不看两眼,心里不落底。
「老李。」
「到。」
「夸父号,还是没信?」
「没信。」老李的声音低下去,「断了三个月了。小马那边,一句话都接不着。」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大喇叭正放着天气预报,说今冬偏暖,麦子返青早,让各地注意防虫。播音员念的不慌不忙。陈远志听着,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他知道,天上那两家,都不出声。可不出声,最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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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距地球四十七亿公里。
夸父号是黑的。整条船,从船头到船尾,没一盏灯。只有指挥舱里,留着两盏应急的,红幽幽的,跟熬了一宿的眼睛。
林建飘在舷窗前。他已经飘了三个月。重力没了,人就悬着,跟水里泡着一样。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没水,就攥着,图个实在。
「老郑。」他喊。
「在。」声音从舱那头飘过来。
「今天几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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