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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5章 一夕成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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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圣马力诺外海。
    天上一片墨黑,乌云压得极低,把月亮裹了个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也透不下来。
    海面黑沉沉,浪头涌起来又摔碎,碎沫子被风一卷,扑到脸上又咸又腥。
    突然,海平线上拱出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劈开浪头,碾得海水往两边炸开,发出闷雷也似的嗡响。
    紧跟着,一盏红灯升起来,第二盏,第三盏,百十盏,千百盏,眨眼工夫连成一条火龙,从海平线一直烧到眼前,照得半边海面通红透亮。
    铁甲舰当先,黑铁的船壳子反着火光,后面跟着帆船、渔船、舢板,连独木舟都摇了出来,密密层层铺满海面,船挨着船,桨碰着桨,上面挤满了第一特遣军的兵丁,刀枪在手,一个个伸着脖子朝圣马力诺港张望。
    就在这时,港口里号角骤响。
    十几艘快船从防波堤后钻出来,帆索上挂满旗,佛罗伦萨兵卒站在船头,手里旗语旗挥得风车也似,嘴里叽里咕噜喊着话,有一艘胆大的直朝蚣蝮号舰首贴过来,看模样是要拦船检查。
    贞德蹲在桅杆横桁上,两条腿夹着木杆,千里镜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啪地合上镜筒,朝下大喊:“向将军!敌佛罗伦萨三十一艘帆船,呈现三角形向我方接驳,旗语询问我方身份,要求上船检查!”
    向天南把令旗往腰里一别,踏上舰桥栏杆,朝下啐了一口:“检查老子?老子送他们上西天!”
    转身朝后甲板吼,“全军听令,不要停,直接给老子撞过去,准备炮击圣马力诺,掩护特遣军登陆!”
    “呜——!”
    蚣蝮号汽笛拉出一声长嚎,震得海面都抖三抖。
    贞德手中令旗左右一劈,后船看见旗语,一字排开的铁甲舰同时偏转舵轮,船身打横,黑铁舰首对准那三角阵的帆船,全力加速。
    佛罗伦萨人这才看清对面是什么货色。
    打头那艘快船船长把旗语旗一扔,扯着嗓子喊转舵,可帆船笨重,哪比得铁壳子利索?
    蚣蝮号斜刺里劈过来,舰首犁开一道白浪,正撞在那快船腰肋上。
    “咔嚓——!”
    一声巨响,像掰断一根干柴。
    快船船壳子从中间凹进去,木板崩飞,桅杆拦腰折断,帆布哗啦塌下来罩住半条船。
    铁甲舰首碾过船身,压得那快船往水里沉,船上的兵卒连喊都来不及,扑通扑通往下掉。
    一个水手抓着断桅不撒手,铁壳子贴着他身侧擦过去,把他连人带桅杆刮进浪里,只冒出一串白泡,再不见影。
    另一个兵卒被船板夹住腿,随着碎木头翻进水里,脑袋在浪里冒了两冒,两手乱抓,抓住一块破帆布,还没喘上气,后面第二艘铁甲舰又碾过来,浪头把他掀翻,再浮上来时脸已朝下,一动不动。
    左右各舰同时撞入敌阵。
    一艘蚣蝮级铁甲舰斜冲过去,舰首切进两艘帆船中间,左舷刮翻一艘,右舷撞碎另一艘的尾舵。
    被刮翻的那艘船底朝天,十几个水手在船底上趴着喊救命,浪头一打,连人带船翻了个滚,全扣进海里。
    右舷那艘舵碎船横,帆布泄了风,软塌塌垂下来,船上兵卒抓着船舷还没站稳,铁甲舰后半截又扫过来,把船尾撞得粉碎,木片和人一起飞出去,落水的落水,断腿的断腿,惨叫都来不及便被浪头吞没。
    贞德在桅杆上看得分明,又一声大喊:“左前方五艘敌船想跑!”
    向天南把令旗一劈:“左舷炮准备——!放!”
    蚣蝮号左舷六门炮同时吐火,炮弹掠过海面,正砸在那五艘帆船中间。
    敌帆杆轰然折断,木屑四下迸飞,海水顺着破口狂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下沉。
    紧接着又一枚炮弹撞上桅盘,桅杆从中崩断,上半截连同帆索轰然塌落,甲板上三名兵卒躲闪不及,当场被压在底下。
    余下两船见状慌忙调转船头,想要退入港内。
    蚣蝮号舰首主炮再度轰鸣,铁弹破空而出,洞穿其中一艘的船尾,直透船头,舵手半边头颅瞬间被掀飞。失控的战船在港池口打转,狠狠撞在防波堤上,应声裂成两段。
    圣马力诺海岸守军见到这一幕,瞬间炸了营。
    港口里灯笼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上人跑马嘶,水手往船上跳,兵卒碉堡跑,商人抱着钱箱往岸上蹿,脚夫丢了货担往城里逃,喊爹叫娘,乱成一锅粥。
    港务官站在栈桥头上挥胳膊喊人,喊了几声没人听,跳下栈桥往岸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抱起栈桥边一筐银币再跑,这回没跑几步,一颗开花弹落在栈桥上,轰的一声,栈桥连人带筐炸成碎片,银币散落满天,噗噗噗落入海面。
    向天南站在舰桥上,千里镜端得稳稳当当,嘴里连续下令:“一号舰至五号舰,横列港口出口,所有炮位对港内船只,放——!
    六号至十号舰,主炮副炮全部抬高,测距一千二百步,对滩头兵营碉堡,放——!
    各舰注意射速,主炮三息半一发,副炮五息一发,交替轮射,叫他们尝尝炮火犁地的滋味!”
    十艘铁甲舰分作两队,一队堵住港口出口,侧舷炮窗全部掀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港池里挤成团的军舰商船。
    另一队偏转舰身,主炮昂起来,对准岸上滩头。
    港口里那二十来艘军舰商船挤在一起,船上水手正慌慌张张解缆绳升帆,一颗开花弹落在头一艘商船桅杆边上,轰隆炸开,铁片四射,桅杆咔嚓折断,帆布烧起来,火顺着帆索往下爬,眨眼间整条船成了火球。
    第二颗炮弹落在两船中间,水柱冲起来三丈高,把两条船的船帮同时撕开,海水灌进去,两条船慢慢往里沉,船上的人往水里滑,滑到一半,第三颗炮弹衔尾而至,正打在沉船露出水面的船底上,轰的一声,船底炸成碎片,水面上漂满残肢断臂。
    岸上更惨,滩头一排兵营全是木构,炮弹落上去,一炸一片火,木头崩飞,里面的兵卒被气浪掀出来,幸存者摔在沙滩上,浑身是火,打滚嚎叫。
    一座石砌碉堡挨了两炮,第一炮把堡顶掀了,第二炮顺着口子钻进去炸开,堡里的兵卒连惨叫都发不出。
    还有一队兵卒正往滩头跑,一颗开花弹落在队伍中间,铁片横扫,二十几个人倒下一半,剩下的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瑟瑟发抖。
    托马斯站在蚣蝮号后甲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热血直冲头顶。
    他把长剑抽出来,朝后头那些挤在帆船独木舟上的兵丁大吼:“兄弟们!圣马力诺在朝你们招手,给我杀!”
    这一声吼,两万兵丁瞬间红了眼,帆船、渔船、舢板、独木舟,桨板齐下,顺着潮涌,朝着滩头猛冲过去。
    前头的船还没靠岸,人就往水里跳,水到腰深,举着刀往岸上扑。后面船上的等不及,踩着前头船的船帮往前蹦,蹦不好掉水里,便手脚并用,奋力向岸上游。
    滩头上佛罗伦萨兵卒还没从炮击里缓过神,抬头一看,黑压压的人从海里爬上来,眼睛全是红的,如若饿狼一般渗人,吓得他们扭头就往城里跑。
    跑得慢的被追上,一刀从后脖子砍进去,血喷出来,人往前栽,刀还没拔出来,后面又上来一个,踩着尸体往前冲。
    有个佛罗伦萨老兵,趴在一辆破车后面装死,等特遣军冲过去,爬起来想跑,被一个特遣军瞥见,回手甩了一飞斧,斧头旋着扎进老兵后背,砰的一声闷响,将其牢牢钉死在车梁之上。
    另一个佛罗伦萨弓手蹲在房顶上射箭,射翻一个特遣兵,刚搭上第二支箭,底下冲过来三个兵,一个举盾挡箭,一个拿枪捅他脚底板,弓手哎哟一声从房顶滚下来,第三个兵上去一刀剁在脖子上,脑袋滚落脚边,被士兵一脚踢飞了出去。
    港口到主城之间就一条大道,佛罗伦萨兵卒挤在路上往城里退,特遣军在后头追,追上就砍,砍翻就抢。
    一个胖军官跑得慢,被两个兵揪住后领,胖军官转身掏钱袋,钱袋还没掏出来,一刀抹了脖子,钱袋掉地上,金银币滚落一地。
    托马斯提剑冲到城门口,城门正要关,他甩手一飞刀扎在推门的兵卒胳膊上,那兵卒一缩手,城门慢了一慢,托马斯几步蹿上去,肩膀撞在门板上,硬挤进去半扇门。
    身后兵丁一拥而上,把城门彻底推开,潮水般涌进圣马力诺主城。
    一进城,托马斯就喊:“放火!把街口堵住,其余的分散抢!”
    兵丁们摸出火折子,见房就点,见铺就砸。
    街口一家酒馆,老板正往地窖里搬酒桶,被一脚踹翻,酒桶滚出来,兵丁拿刀劈开桶盖,红酒哗哗淌了一地,几个人趴在地上拿嘴接,接了两口不过瘾,干脆把桶推倒,拿头盔舀着喝。
    酒馆老板趁乱往二楼跑,爬到楼梯口被揪下来,一刀背砸在太阳穴上,当场昏死。
    教堂钟声咚咚咚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尖锐。
    城中居民惊惶奔出家门,有人抱头向着城外仓皇逃窜,也有人攥着菜刀木棍,红着眼冲上街巷。
    有一面包师抡起木棍,狠狠砸翻扑向钱匣的兵丁,第二击尚未落下,侧边突刺而来的长枪已经扎进他肋下。木棍脱手落地,他顺着墙壁缓缓瘫坐,嘴角不断涌出殷红血沫。
    他妻子见状从铺子里猛扑出来,端起一锅滚油径直泼向兵卒。
    热油泼在两人身上,灼得他们失声惨嚎。余下一人绕至她身后,枪托重重砸在后脑。
    妇人向前栽倒,整张脸扣进滚烫油锅里,再无声息。
    圣马力诺城主本来还指望港口能挡一阵,派了传令兵出去调兵,传令兵跑出去半条街就被砍死在巷子里。
    城主扒着窗户往外看,满城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和哭叫声,知道对方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他索性把心一横,披上铁甲,把市政厅里仅剩的一千骑士团拉出来,排成楔形阵,自己骑一匹黑马挺在最前头,长枪一举:“圣马力诺的男人们!跟我杀出去,把敌人赶下海!”
    这一千骑士都是重甲,马披铁甲,人罩锁子甲,排成密集队形从市政厅大街冲出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轰隆隆如闷雷滚地。
    正面特遣军正抢得欢,冷不防被骑士团一冲,前面几十个兵丁被马撞飞,被枪挑翻,阵脚顿时大乱。
    一个特遣军正蹲在墙根数银币,抬头看见马队冲过来,银币也不要了,爬起来往巷子里钻,钻了半步被骑士一枪扎在后腰上,钉死在了墙上,口角鲜血直喷。
    旁边几个正拖拽着掳来的财物,听见马蹄惊雷般逼近,登时慌得四散奔逃。
    有人慌不择路,径直挡在奔马前路,被马胸狠狠撞中,骨碎声闷响一声,人横着摔出去,再也爬不起来。
    另有一名兵丁刚抽出短刀想要抵挡,骑士挥起长剑斜劈而下,刀锋破开甲衣,惨叫着跌滚在地。还有几人挤在巷口互相推搡争抢退路,马蹄踏过,哀嚎转瞬淹没在纷乱的厮杀里。
    托马斯在后面看得真切,大声喊:“盾牌手上前!长枪手两翼包抄!别跟他们硬顶!”
    特遣军到底打了半辈子仗,慌乱一阵便稳住。
    盾牌手举盾顶上去,长枪手从两边巷子绕过去。
    骑士团冲了一波,撞在盾墙上,马匹收不住脚,撞得人仰马翻。
    一个骑士从马上栽下来,摔在盾牌手脚下,盾牌手抬脚踩住他胸口,拔刀就剁。
    另一个骑士马腿被长枪捅折,连人带马摔在街心,周围特遣兵一拥而上,先捅马,再捅人,骑士甲厚,捅了两刀没捅进去,一军官急了,摸出轰天雷,点着了塞进骑士头盔缝里,轰的一声,头盔炸飞,里头的人脑袋成了一团浆糊。
    骑士团被缠在街心,进退不得。
    城主在后头挥剑督战,砍翻了两个退下来的骑士,自己也被人群裹着往前涌。
    一个特遣兵从房顶上跳下来,正落在城主马前,举刀砍马腿,马一趔趄,城主从马上摔下来,摔在石板路上,铁甲咣当响。
    周围兵丁一拥而上,刀枪齐下,城主在地上滚了两滚,瞬间被剁成了肉糜。
    骑士团见城主战死,军心大乱,有的拔马往回跑,有的下马跪地举刀投降。
    特遣兵哪管你降不降,红着眼见人就砍,跪在地上的照头一刀,跑出去十步便用弓箭伺候,负隅顽抗的直接叫来军官用轰天雷伺候。
    一千骑士团,半个时辰内被剁了个干净,市政厅门口堆的尸首摞了三层,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一条小溪,流到街心跟别处的血水汇在一起,把整条石板路泡成了暗红色。
    圣马力诺已成地狱,特遣兵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
    金银铺子被撬开,柜台砸碎,金银器皿往袋子里塞,塞不进去的踩扁了再塞。绸缎店的布匹被扯出来,红的绿的缠在身上,缠成了个花人。教堂里的圣像被搬倒,金箔拿刀刮,银烛台往怀里揣,管风琴的金管被拆下来,拿刀砍成几截分。
    埃莉诺站在蚣蝮号舰桥上,千里镜举了半晌,放下镜筒,悠悠叹口气:“摊上美第奇家族这个不开眼的,也是造孽!惹了杨炯还想好,怕是真不知百战百胜的含金量。
    好好的一座城就这么没了!若是给我,三年我就能发展成意大利第一大港,还有威尼斯人什么事呀!”
    宁芙皱着眉,盯着城里冲天的火光:“托马斯怎么回事?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没解决战斗?两万人打三千人这么困难吗?”
    向天南从旁边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这两万特遣军是雇佣军和仆从军,作战是为了抢钱,没什么组织性和纪律性,能形成战斗力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加上圣马力诺全民参与到了战争,时间长一点也情有可原!”
    宁芙轻哼一声:“真是一群乌合之众,估计到了佛罗伦萨,也得你帮着破门!”
    “是了!”向天南苦笑一声,“我已经令人准备好了七门巨炮,攻下圣马力诺后,便会跟着他们去打佛罗伦萨!”
    “炸完城墙就走,火炮可不别落入别人手里!”埃莉诺低声提醒。
    “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向天南郑重拱手。
    宁芙沉默一阵,朝城里望了最后一眼,道:“向将军,这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三人这便去威尼斯了,你带着兄弟们要小心!”
    向天南一愣,赶忙道:“公主!我这就派人去护送……”
    “不必了!”宁芙摆手,“威尼斯有人接应,你护送反而会弄巧成拙,还会影响你们后续的作战!我们换上帆船,伪装成商船便好!”
    向天南沉默一阵,转身大喊:“慈姑!”
    “末将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军官大步上前。
    向天南面色郑重:“你带三十个兄弟,装成商船伙计,护送夫人和公主去威尼斯!”
    “是!”慈姑拱手领命。
    宁芙、埃莉诺、贞德三人跟向天南拱拱手,下了铁甲舰,登上港口里一艘缴获的商船。
    慈姑带着三十个兵换了百姓衣裳,扮作水手伙计,解缆升帆,乘着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风,悄悄出了港,往北驶入黑夜。
    战及黎明,日出于亚德里亚海,赤光照遍圣马力诺。
    但见烟焰蔽空,港内浮尸残樯,逐浪撞堤。滩上弹坑鳞次,污淖沉肢。街巷积尸相枕,金银珠宝委于血泥,狼藉一片。
    一夕之间,佛罗伦萨次城圣马力诺,尽成丘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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