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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鹤吟怔了一下。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一个人临时上来伴奏，大家可能会关注他弹得好不好。但如果其中两个伴奏都是家人，哪怕中间弹错、弹得差，那也是珍贵的意外，有意义的一曲。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练过了。”
“你前几天不是刚练过？”沈云杳很坚持，“而且咱们俩半斤八两，这样观众才不会笑话我。”
裴鹤吟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动。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紧张，但在更深的地方，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已经被他压了很多年了。
“好。”
裴鹤吟走向小提琴手的位置，对方乐手很配合地起身，退了下去。
裴鹤吟接过小提琴，架在肩窝上。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将周遭的一切都引入黑暗。
裴鹤吟掌心有些潮湿，琴身抵着下颌，一个很标准的姿势。
肌肉记忆在沉设多年后瞬间苏醒。
台下是两万多人的荧光棒，像一片沸腾的星空。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从小到大，裴鹤吟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但那通常是作为裴氏集团的完美继承人。
集团年会的主-席台、新品发布会的演讲台、股东大会的长桌尽头。他面对着或是媒体，或是西装革履的员工，宣读着枯燥的财报，或者发表着滴水不漏的演讲。
但眼前这些人不一样，这些人举着灯牌，屏着呼吸，眼睛亮晶晶的，只是在等一首歌。
他站在这里不是被审视，而是被听见。
裴鹤吟的目光越过琴头，看到了舞台中央的裴鹤翎。
裴鹤翎站在麦克风前，遥遥与他对视。
音乐终于响起来了。
沈云杳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前奏是钢琴独奏，很慢。
音符一颗一颗落下来，裴鹤吟听着，好像心情也跟着安静下来。
沈云杳钢琴弹得极好，有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手指轻松地在黑白键上跳跃，完全不像是个临时救场的业余选手。
前奏走完八个小节，小提琴的声音加了进来。
刚开始还有些生涩，不过很快就被钢琴声给托住了，琴声稳住，旋律线清晰地浮上来。
钢琴与小提琴声，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又过了几拍，裴鹤翎开了口。
这首歌除了钢琴、小提琴外，就是裴鹤翎的清唱。
它的旋律并不复杂，但很有感觉，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曲子给人的感觉很温情，像是晚归的人回家，站在楼下数着窗户找自己家的灯。
台下两万多人都安静了，荧光棒停止了挥舞，手机也被放下，只剩舞台上的声音在偌大的场馆里回荡。
裴正清和赵雅芝坐在台下，听得入神，一动不动。
这是第一次，两个儿子一并同台。
“不是……”裴肆的嘴张得老大，扯扯旁边裴砚的袖子，“小婶不是说她只会一点吗？这叫一点？”
……
一曲终了，在尾音部分，大屏幕镜头扫过去。裴鹤翎往两人方向看了一眼，三人就这样对视上，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一眼被镜头捕捉到，投在几十米宽的屏幕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台下的家属区，赵雅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个画面，他们在此前人生的四十多年里，从未设想过。
音乐停止，场内安静了几秒，然后声浪炸开，掌声和尖叫几乎要掀翻整个场馆。
裴鹤吟放下琴弓，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种复杂的感觉还没有完全褪去，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
沈云杳和裴鹤吟退场了，从下台的通道里往外走。
裴鹤吟走在她身后，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裴鹤吟的大脑开始运转。
一些散落的碎片自动排列了起来。
两周之前，沈云杳开始找各种理由让他练习-某些曲子，今晚突发急症的伴奏老师，以及沈云杳那句轻描淡写的，只有你陪着我才安心。
裴鹤吟慢慢走着，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沈云杳提前半个月，就替他铺好了今晚的路。
裴鹤吟的喉咙里有点发堵，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沈云杳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试图拯救他破碎的灵魂。
-
两人退场后，回到家属区落座。
演唱会的后半段，裴鹤翎又唱了十来首歌，气氛相当不错。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
后台的通道里，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忙着收拾设备和道具。
此时，后台侧面的消防通道口，程晚晚靠在墙上，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完全是气的。
自从沈云杳上台那一刻起，程晚晚就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直在往头顶涌。
程晚晚一向很关注裴鹤翎，也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对舞台对工作都很苛刻，之前拍MV的时候，一个舞蹈动作不到位，就能让整个团队重拍几十遍，录到凌晨。有合作过的MV演员或歌手态度不端正，裴鹤翎会直接让赵旭把人换掉。
这种人，居然会在自己的跨年演唱会上，全程直播的镜头前，让一个外人上台弹琴伴奏？
这是什么待遇？
更让程晚晚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女人还弹得很好。不仅漂亮又有气质，黑发垂在钢琴旁边，整个人像是跟舞台的氛围融为了一体，好像天生就该站在台上，闪闪发光。
而程晚晚自己呢？连化妆间的门都没能进去，被赵旭堵在走廊里，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能坐家属区最中间，能被请上台，还能让裴鹤翎的亲哥陪着一起上台演奏。
该不会是……裴家给裴鹤翎定个未婚妻吧？
豪门联姻这种事在圈子里太常见了，裴鹤翎年纪也不小了，况且裴家人今天全员到场，搞不好就是陪这位儿媳妇第一次公开亮相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晚晚指甲掐得更深。
不行！要真是这样，那更得抓紧时间了。
她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饭。
就算真是未婚妻，婚前出了这种丑闻，这门亲事也照样黄！
程晚晚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程老师？”
程晚晚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