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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梦。
苏若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片广袤旷野。入目之处天地一色疏离,云彩沉的很低,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一股风也能将其堆聚,此时还在飘飘扬扬的下着如玉花飞羽般的絮雪,地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了。
四周有些冷。
却也紧紧是有一些,只激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罢了。
苏若微将心思放空,现在也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处,而怔愣着不知该做什么时,却突然听到有一道微哑的老人声音响起:“你总算是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四野开阔,四下无人,也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存在。
苏若微倒是也不惧,只咽下喉间奇怪的铁锈腥味,故作从容轻慢的嗤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是真的鬼。”
苏若微懵了一瞬,不知想起来了什么低头去看,看到自己身着一袭红艳繁琐的宫裙,脚边蔓延着一大片的血迹,将这片雪都染上了颜色。当然,红衣服是看不到血的,可是却掩盖不住气味,所以只是瞬息,就能清晰的感觉到鼻腔被满满的腥臭气息充斥。
铺天盖地的气味。
天地一色。
也唯有她披着一腔孤勇似的鲜血和黑暗。
“所以我已经死了。”苏若微怔怔着,将像是被镶嵌在脸上的讥讽从容掩去,难得现出几分真实的坦然,四周太过安静,安静的夜的确像是死后的世界,所以她也将自己的执念放的很轻了。过了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的响起,像是怕吹散了眼前的一团云,“这里难道就是所谓的阴曹地府?”
“是,却也不是。”
“什么意思?”
“人死后都会摒除前尘了却恩怨,一碗孟婆汤再将所有七情六欲封锁,才能再入轮回。”
话本传说中,的确都是这么说的。
“那又如何?”
“可是你不同寻常。”话音落地,一股风忽的吹散了凝聚在苏若微面前的云,承在上面的絮雪落地又升腾半空,凝聚成了一个极为模糊的人影,“你执念太深,无法转世。”
苏若微似乎明白了些,“然后就要将我永远锁在这里?”
“想的美,我可没时间跟你长长久久的耗下去。”
“……”苏若微甚至能想象到说这话的人的表情该是有多么的嫌弃。
“你的执念是你姐姐?”
“嗯。”
“你是嫉妒她得了皇帝宠,还是嫉妒皇帝得了她的宠?”
苏若微想了想,“后者。”
“我看是两者兼备才对吧,毕竟你对付起来他们两个都是挺心狠手辣的。”
心狠手辣?
是了。
姐姐这么偏袒她,疼护她,可是她却还是明知那般做会害她失宠,却还是收买了跟姐姐有仇的晨公公去设计陷害她,在姐姐怀着孕的时候被打入冷宫,她不觉得难过和担忧,反而像是有一种大仇得报了的快感。
你看啊,男人靠不住。
过去是我依赖你而活,但今后,你必须得求着我攀着我,方能捡回一条命来。
可她没想到的是苏若离太倔强,身子也太虚了,进了冷宫没几天,甚至还没等她去挑破了脸面逼迫苏若离低头——苏若离就死了。
一尸两命。
苏若离一死,苏若微就也不想活了。
她一面恨皇帝恨着天下人,一面却又比所有人都痛恨自己,后来就干脆谁都不放过。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突然有个和尚打断了她的报仇之路。
也罢。
砍刀坠下之际,苏若微却是在痴惘的想着,她杀了自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了姐姐报仇了吧。
毕竟害了姐姐的,可不就是她自己?
从纷杳往事中回神,苏若微心里也不觉得生气,只是很茫然的道:“我的确是心狠手辣诸恶不避,但我却没想到我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按照我的罪孽,该被打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才对。”
故意散布瘟疫,闹得人心惶惶不说,还使得那么多人无辜枉死。
这是她的罪孽。
“你想的倒是不错。当初你入了地狱的确是该被判刑去地狱里去的,可是谁曾想有人甘愿放弃了自身的功德保你,所以,算是你们二人恩孽相抵。”
“是谁?”
那人轻笑:“你猜猜?”
苏若微眼睛亮了一瞬,却又很快暗了下去:“总不可能是我的姐姐苏若离吧。”
“那你猜对了,还真不是。”
苏若微黯然一瞬,随之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从哪儿认识过什么好人,并且还能让人放弃功德想要帮她的:“究竟是谁?”
“你没有必要知道了。”
然后苏若微就看着那团面前似雪堆积成的人影突然碎裂,下一瞬就把她像是包饺子似的包裹其中,在里面,奋力挣扎却都是徒劳,那雪根本就没有实体,所有的拳头都像是打在空气上,紧接着她就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全身一震,醒来。
耳边传来她颇为熟悉却也许久没曾听过的声音:
“你腿不好,怎么还敢在春寒料峭的时节赏月赏的忘记了时辰?睡在外面一夜,腿不疼倒是怪了。”
话音虽多是责怪,却也好似薄凉高傲里,夹杂着几分担忧和叹息。
束手而立神态倨傲的苏若离看着眼前的苏若微这副像是很悲怆的表情,和因发烧而赤红的像是下一瞬就能落下泪的双眼,顿了顿,也不知自己的心软是从何而来,只是却到底是放缓了声音:“良药苦口,喝吧。”
苏若微忍下心底的惊颤,视线下移,看到了那碗黑褐色的液体。
苦味扑鼻而来。
她颤抖着伸手接过了药,闭着眼强逼着自己喝下去。姐姐没有骗她,这药的确很苦,但是苏若微喝的时候,却感觉心里的酸涩胀痛的像是被谁给重重敲了一下,酸涩流出,而外面的蜜糖都涌了进去。
她垂着眼,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袭简单素净的白色亵衣亵裤。
被人换过了的。
总算不是那一腔孤勇似的血红了。
而此时,窗外——飞花点翠,正是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