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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除了考官以外,贡院前还能遇见一个熟人——蔡羽。
郦君玉带领考官进了贡院,与他们并行的还有一队由锦衣卫组成的监考官,打头就是蔡羽。
“我会试的时候,没看见摆出这样大的阵势啊。”说这话的时候郦君玉和蔡羽站在至公堂前,远远看着锦衣卫对考生挨个核对、搜身,确认没问题才放人入场。
“举子们一场一场考过来,都知道里面的厉害。这些人不一样,胆子大,又没经历过,保不定就有几个找死的。”
才说完,就有校尉揪出一个考生,浑身上下来回地搜,最后破开鞋底,从里面抽出一张夹带来。郦君玉瞠目结舌:“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干咱们这一行的,第一就是眼睛要毒。凡是心里有鬼的人,言行举止总有破绽,见的多了就能看出来了。”
你面前站的其实是个女子,不知道你看出来了没有啊,郦君玉心中暗道。正要说话,蔡羽忽然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指着一个考生大喝:“你,给我站住!”
这人既然被放进来,说明是过了搜身那一关了,果然这考生抖抖索索地道:“这位大人,刚才都搜过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蔡羽也不说话,绕着他转了两圈:“把头发打开,发簪给我!”
那考生闻言早吓呆了,也不劳他动手,旁边校尉一把抽出来交给蔡羽。蔡羽接过来,笑对郦君玉道:“做这木簪子的倒是好手艺。”说着轻轻一拧,把簪子拧开,原来是空心的,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白纸。蔡羽将白纸打开呈给郦君玉,郦君玉见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个字不过米粒大小,笔迹纤细、工工整整,令人叹为观止。
蔡羽命人将这两个考生带下去,至于怎么发落,就不得而知了。郦君玉也没心思再看下去,谁知道王华能不能过这一关呢,万一过不了,自己肯定要被牵连。不过想想旧年见到城门前贴的皇甫少华的画像,心里又一松——如果不是自己弄错了,就是画像的人水平太糟,反正拿那幅画像来比对,绝对看不出王华就是画像上的人。
一直到所有人都进了贡院,没再出什么事,考官们齐集至公堂,抽了考题——就是郦君玉出的两套里面的一套,然后元熙身边得用的太监捧着一个锦匣进了贡院,匣子里不用说就是元熙出的题了。
连考官带考生有一个算一个。都跪下来对着锦匣叩拜,一番扰攘之后,才由郦君玉揭去上面的封条,黄绢上面只有几个字“安国全军之道”。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火攻篇》,是这篇的最后一句,全句是“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1慎什么,警什么都写在前面呢,要是不熟悉全文,还真不好答这道题。但是作为武将,熟读《孙子兵法》这个要求不算高吧。
考虑到加一道题,可能时间会不够用,考生可以在其他题目里自己选择一道不做。
*
也许是因为前面的种种安排,考试的过程倒是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然而考生们出了贡院,考官们才是真的要忙起来。这次武举开的仓促,考生只有不到三百人,考官倒有十几个,所以每人阅看的卷子不过十来份。
考生少了,登科的人自然也少,元熙定下今科上榜的武贡士不得超过五十人,可是就连这五十人也不好凑,别说文理通不通,不少武生连考试的基本格式都不清楚,比如“国家”两字应抬格,有人一见“国”字或是“家”字,象“保家卫国”这样的,四个字就抬两次格。还有考生自称为“生”,应于行内稍偏,则“生人”“生杀”“生擒活捉”的“生”通通偏在一边。
为了录取的人数,郦君玉和崔纪弄得颇不愉快。崔纪的意思是既然皇帝定下是五十人,咱们就凑上五十人,第一次武举,登科的人数太少,传到鞑靼、李朝,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没人。
但是郦君玉做为主考,考虑的就多了。因是初次,就要为日后做榜样,这次录有不通文墨者,往后难保风气就坏了。再一个,如果按崔纪说的那样,为凑人数,不够格的也往里面塞,等他们入了官场,大家会怎么看,只怕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也会被看做有勇无谋的武夫。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殿试照例是不淘汰人的,你敢让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做天子门生吗?哪怕你敢你也愿意,满朝两榜出身的官员答应吗?
崔纪噙着冷笑,心想,行,听你的。等放榜以后,这些人知道是你挡了他们做官的路,你就知道厉害了。
对于这一点,郦君玉也预料到了,跟元熙商议过,因为有了对策,倒是不用担心。
除了和崔纪的争执,阅卷的过程相当顺利,最后定出上榜人数三十八人,余者落第。眼看上榜和落第的试卷,包括朱卷、墨卷2都已经分开装箱,只等贴上封条交送礼部,考官、监考官、誊录手就能交差离开呆了小半个月的贡院,所有人的心情都是轻松怡悦的,相互之间已经开玩笑说出去之后要上酒楼打牙祭,“这几天提心吊胆,吃饭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还有打趣这人,“你就是说说,家里娇妻美妾,你还顾得上五脏庙?”众人轰然一笑。
就在这时候,郦君玉命所有人全到至公堂,指着地上准备贴封条的箱子:“开箱,磨勘。”
所谓磨勘,就是复核试卷,考试结束后将考取的试卷解送至礼部,由礼部及礼科的官员进行复查。既然能买通考官,礼部、礼科的官员自然也不在话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所谓磨勘,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谁能想到郦君玉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不用礼部,自己先查起来了。一时间,众人脸色异彩纷呈。
“这些天大家同心勠力,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说话的事崔纪,他是副主考,沈云不做声,只有他站出来了。
“小心没有过逾的。咱们仔细些,也省得让别人挑出毛病。”郦君玉淡淡道。如礼部查出问题,轻则中式者除名,考官及同考官革职,重则所有涉案人员一律问斩。
“这倒是,朝廷把这么大的事交给咱们,咱们就该担起责任,不能为了图省事出了漏子。”沈云如是道。
见崔纪还要说话,郦君玉先道:“最多不过耽误了时辰,若是上面怪罪下来,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话说到这儿,崔纪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郦君玉冲蔡羽一点头,锦衣卫校尉上前,正准备打开箱子,黄延智突然大声道:“不可!”
你说人家考官们都不说话了,你一个誊录手叫什么不可呀。
见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黄延智心知今天的事不好了结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指着郦君玉道:“你身为主考霸道专横不说,更兼小肚鸡肠、疑神疑鬼,”转脸对着其他人道:“咱们这些天,谁不是兢兢业业、小心谨慎,有什么事他不能早说,非等到要封箱了才提出来磨勘,这分明是无事生非故意要找茬。”请看 .org
很有一些人脸上显出赞同的神色。
郦君玉只当没听见,对蔡羽道:“就从这位黄庶常誊录的开始查吧。”
黄延智还要再拦,被两个锦衣卫校尉反扭住胳膊拽到一边去了,见他尤自挣扎叫嚷,这时候很多人才明白过来,郦君玉只怕不是无的放矢。
果然,有一份考卷朱、墨不符,墨卷不但文辞粗疏格式不符,还有十多个错字,经黄延智誊录时一番改头换面,竟然榜上有名。一屋子的考官脸色都难看了,心想多亏郦君玉坚持校阅,不然这要是给查出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不是革职就是下狱,最起码身败名裂,这辈子的前途就算是完了。
考卷还没出贡院,黄延智要是聪明,这会儿就应该磕头赔罪,求郦君玉把这事儿压下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但不服软,反而神色狂乱地大叫:“姓郦的你别猖狂,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第一名和第九名的卷子大家也找出来看看,这两人头篇文末都用‘然也’,第二篇文末都是‘而已矣’,要不是你收了好处提前约定,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郦君玉脑子里“轰”的一声。考生人数不多,所有的卷子他都过过眼,中榜的三十八份试卷,尤其仔细检查过,当时一个是看立意文辞,再一个是检查其中是否有离经叛道、诡辞邪说,没注意文首文末的虚词,是他疏忽了。迅速将两人的文章在心里过了一遍,倒是名至实归,但是所谓文无第一,文章好坏毕竟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
这当口,乔恒已上前一步:“第九名卷子是由下官誊写,在下官所誊抄的二十余份试卷中,当属上等。”他倒是有心帮郦君玉,只是他一个誊录手人微言轻,而且他确实没见过头名的卷子。
“这个好办,咱们大家都在这儿,看看这两人是否名实相符不就得了。”沈云道。
不想黄延智却冷哼一声,道:“沈侍读你这不是偏帮主考大人呢么,就算他两文章好,也不能说明他们没有行贿舞弊。”
“你待要怎么样?”好脾气的沈云也火了。
“怎么样?下官抄错不过是大意了,谁还没个错呢。”
这人莫不是傻吧,刚才不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反正锦衣卫没看卷子,或许还有说个手误让你改过来的可能,这都揭发主考受贿舞弊了,你当锦衣卫是死人吗?
崔纪更是在心里大骂,你既然有这个心眼,刚才干嘛不服个软先混过去,等发了榜,再鼓动落榜的武生把事情捅出来,到那个时候郦君玉就百口莫辩了。你现在吵吵,反而给了他应对的时间。
崔纪不知道的是刘捷等人打得也是这个主意,就等着找出上榜文章里有相同的字眼,以此来向郦君玉发难呢,被黄延智这么一搅合,郦君玉因祸得福,避过去一灾。
不过郦君玉先得应付眼下的事:“既然谁都会犯错,大家就好好查一查,看还有没有疏漏之处。”转身对蔡羽道:“出了这样的事请蔡百户速速上报陛下,至于我和黄庶常请依例处置。”
蔡羽也恼火,郦君玉是在宫里得知要做主考的,自从他离开皇宫,就一直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是在宫中走漏的消息?但那是皇宫,你当和你家门口的集市一样,逮着个人就能传话,传的还是这样的机密。照黄延智的说法,岂不是把锦衣卫也不干净。当下冲郦君玉一拱手,应声“是”,反身就走。
黄延智这下傻眼了。
郦君玉能知道黄延智做手脚,自然是听蔡羽告诉他的。
锦衣卫上报元熙,贡院这边还在一份一份查阅试卷。除了已经查出来的这一份,其余卷子倒是都没问题。这些人自打接到任命就被隔离起来,内外消息不通,没有收受贿赂、传递消息的机会,除非关系非比寻常,而且熟悉到能认出笔迹的,谁会发傻到担着天大的风险,为他人作嫁衣裳呢。调整了名次,剩下就等着从宫里传回来的旨意了。
宫里元熙正在大骂,“混账! 他怎么不说所有文章里都用之乎者也,今科考生全都想郦君玉行贿了呢!自己舞弊犯下大罪,不思悔改,还要用这样的无稽之谈威胁主考,我看他黄延智胆子大得很,犯下的罪肯定不止这一桩,查!给我狠狠地查!”
黄延智没的说,立刻关进诏狱。
两份试卷就在元熙案子上放着,显然是没有问题。但是悠悠众口,可不管事情的真相,捕风捉影,往往越传越荒诞不经,这件事一出来,总是于郦君玉的官声有碍,必须想个什么补救的办法。元熙一想,命这两人明日在御书房重考一次,他亲自命题,不是不信任郦君玉吗,好,就由祁成德来监考。
怎么才能堵上好事者的嘴?由皇帝来为这两人的才学作证,就是个不错的办法。当然,在此之前郦君玉暂时,嗯,先——,蔡羽还以为元熙会说让郦君玉去锦衣卫走个过场,没想到元熙说的是:“让他先到之前住的那儿待一天,等明天那两个考完了,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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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个是明朝的嘉靖皇帝出的一道殿试题。反正我没看《孙子兵法火攻篇》之前,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的。我把《火攻篇》贴在下面,有兴趣的亲亲可以看一下,没兴趣的,嗯,那就听我说吧。
火攻篇一共三段,前两段主要是说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放火,放火以后要注意什么,第三段才是重头戏。孙子说,打仗一定要想想合算不合算,当国君的,当将帅的,表一不高兴就和别人干仗,先要想想有利吗?能赢吗?这是安定国家和保全军队的关键!
孙子兵法 火攻篇
孙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火发上风,无攻下风。昼风久,夜风止。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2古代文人别看读得都是圣贤书,为了做官也是层出不穷的舞弊手段,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朝廷出台了种种应对举措。这个朱卷、墨卷就是为了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的笔迹,从而徇私舞弊措施。具体方法是,应试考生用墨笔写的原卷被称为墨卷,墨卷弥封糊名之后,再由誊录手誊写一遍,这个就是朱卷。誊抄的时候要求严格按照墨卷来抄,墨卷上的错字,涂改,污迹都要原封不动地照抄到朱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