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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复兴用几个空的罐头瓶把营养丸分装好，然后严肃地叮嘱徐慧：“从下周起，你带一瓶去学校，每餐吃一颗。”
“要是有同学问，你就说是家里给找医生开的，调理身子的中药。”
他特意强调：“吃的时候别嚼，就着水直接吞下去，千万别让香味散出来，不然就解释不清了。”
徐慧把玩着手里黑亮的丸子，好奇地问：“姐夫，这东西是用来顶饿的吗？”
“顶饿？不。”李复兴摇了摇头，“它不顶饿，只是能补充你的营养。”
“这东西虽然能骗骗肚子，但人饿久了身体会垮。如果是饿出来的浮肿，吃几颗这个能补充点元气。”
“小慧，你要记住，这是我用偏方配的药，是用来治病的，不能当零食吃。不管谁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来问我。”
“哥，我记住了，这是药，不是吃的。有事就让别人来找你。”
“嗯，这就对了。”
李复兴见徐慧把话听进去了，才放下心来。
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光明的，尤其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期，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时值寒冬，田地里早已没了收成，家家户户都在消耗着过冬的存粮。
徐慧就读的集英中学已经不再享受国家供给，转为面向社会，食堂的伙食状况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李复兴能猜到，徐慧的同学老师里，肯定有不少人已经饿到身体浮肿。
以他对徐慧的了解，她很可能会把这些营养丸分给别人。
这种品德本身是好的，但在当下却可能给家里招来祸患。
所以他才反复叮嘱，这是药，是药，是药。
只要定义为药物，性质就完全不同。
如果她说这是什么好东西做的，那问题就大了。
在别人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家却有这种高级营养品，难免会招来妒忌和举报。
在他眼里，徐慧终究是太天真，没见识过人性的险恶。
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有人举报，反倒是一件好事，能让徐慧提前上一课。
反正现在出点小乱子他也不怕，他有信心摆平麻烦，或者说，摆平制造麻烦的人。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先立下威严，才能免去后续无穷的骚扰。
不杀只鸡儆儆猴，那些宵小之辈就不知道厉害。
为可能发生的状况在心里盘算好对策后，他便把那几瓶营养丸都塞给了徐慧。
随后又做了一些，准备给徐芳送过去。
徐芳那边估计也不好受，而且还回不了家。
周日上午，李复兴又去摘了些新熟的枣子，给几家走得近的朋友，一家送去了五斤。
下午在家看报纸，一则《大量生产小球藻》的新闻让他眉头紧锁。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件令人反胃的事情终究是要来了，全民养殖小球藻的风潮即将席卷全国。
他记得年中时就有过报道，但那时候的说法是，小球藻是优质饲料，喂猪喂鸡效果显著。
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半年，宣传口径就变成了“小球藻是很好的精饲料，也有很高的食用价值”，这是准备让人直接吃了。
报纸上还举例说，有些地方已经试着用小球藻做糕点、糖果，号称清香可口；甚至有人用小球藻粉喂养婴儿，效果堪比奶粉。
小球藻营养丰富这个说法，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能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培养和处理，它的营养价值确实很高。
理论上，它富含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等多种人体所需元素，堪称天然的均衡营养品。
上头之所以要推广它，正是看中了它惊人的光合作用效率和繁殖速度，不与农作物争地，生长极快。
在适宜条件下，它的数量能在一天之内翻上好几番。
然而，理论丰满，现实骨感。
小球藻的味道极其糟糕。
专家在实验室里培养，用的是专门配比的营养液，还要经过高压灭菌，确保藻种纯净。
收获后更是要通过过滤、洗涤、离心脱水等一系列复杂工序，才能制成可用的藻浆。
即便如此，做出来的食物也仅仅是新奇有余，口感极差。
更致命的是，小球藻细胞外包裹着三层坚韧的细胞壁。
如果没有破壁机之类的专用设备，人体根本无法消化吸收，也就无法获取其中的营养。
吃下去是什么样，排出来还是什么样，除了填个肚子，毫无用处。
可现在日报已经开始造势，地方媒体必然跟进，一场轰轰烈烈的小球藻养殖运动已在眼前。
报纸下面，是一篇上级批转的文件，要求各地全面推广。
这东西养起来哪有那么容易，需要场地、人手、培养液和种苗。
但在那个“人定胜天”的年代，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标准培养液普通人搞不来，那就用土法子。
说明书上要求用干净的泉水井水，现实中没有，就用河水沉淀一下。
培养液需要熟尿，大家不懂，就干脆让小孩子直接往池子里尿，甚至觉得童子尿效果更好。
至于用粪便做培养液，在农村或许能被接受，但在城里，谁会愿意吃这种东西养出来的玩意儿？
李复兴心想，反正我是绝对不吃的。
报纸上的宣传沸沸扬扬，但李复兴从中嗅到的，却是一股即将弥漫全城的腥臊之气。
他觉得有必要先给家人提个醒。
“徐慧，倩倩，都过来看看这个。”
他把两人叫到身边，指着报纸上的文章：解释起来：“这东西很快就会在全城推广。到时候，大街小巷都会是培养小球藻的池子，而那培养液的味道，可不怎么好闻。”
他转向倩倩，语气温和了些：“你现在刚三个月，孕吐还不厉害。但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家约法三章，这东西绝不能带进家门。”
“学校里要求养，就在学校养，养完了也别往家拿。”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毕竟没人想枕着公共厕所的气味入睡。
果然，周一刚到，学校就成立了指导小组，带着种苗下来，手把手教大家如何培养小球藻。
一时间，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养藻运动就此展开，全国各地的成功经验也开始频繁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