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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告别,分别时未曾察觉,再回首,却发现早已别过。
这天晚上,王小明到底喝多了,喝到最后,他嘀嘀咕咕的念着陈然和陈四的名字,惜年才知道,他心里还是因为陈四的死难过的,所以才喝了那么许多的酒。君莫违将人扶进房间,安顿好才回来找惜年。
惜年:“他没事吧?”
君莫违:“没事,就是喝的太多,明天醒过来得头疼两天。”
惜年:“倒是一个重情义的人,看他和陈四不对付,没想到,陈四死了,他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君莫违:“王小明难过,阿年不也难过吗?”
惜年:“嗯,我只是想起来很久以前的自己。”
君莫违:“嗯?”
惜年:“我成为饶惜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办法正视上一辈最后的时光的,那时饶惜年说愿意把生的机会让给我,我嘴上客气,其实心里是高兴她最后让给了我。死亡,真的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人一辈子有过的悲喜伤痛,都会随着死亡而消亡,不管这个人的身边,有没有不可割舍的亲人和朋友,最终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会消亡,爱过这个人的人,会忘记有关于这个人的所有,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君莫违悄悄的握住惜年的手,他并没有劝慰惜年,他知道,惜年也不需要他的劝慰,他只是安静的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话。
惜年:“我临死前的那段日子,只有我自己,心怀了一辈子的不甘心,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着天空,等待死亡的来临。棠舟,你知道吗?其实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害怕,好希望有个人可以陪着我,可惜,谁也不在。”
君莫违:“这一次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惜年笑了笑,她眼中的泪水因为君莫违的安慰而消融:“我忍不住想,陈四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希望对他重要的那个人在他身边,可以不那么孤单的死去。”
君莫违:“傻阿年,你又怎么知道陈四死的时候是一个人呢?他毕竟是跟着陈家人进去的,死的时候不大可能孤孤单单。”
惜年:“嗯,也是。”
君莫违:“早点睡吧,咱们这一路也挺辛苦的,等明日陈然来了,说不定又要着急赶路,难得的晚上,不要浪费了。”
惜年:“好,棠舟也睡吧。”
相爱的人,相拥在酒楼的客房里,一夜无梦,天明才醒。
惜年醒来的时候,君莫违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干嘛看我?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一边问君莫违,惜年一边拿手抹眼角,生怕有眼屎什么的。
君莫违笑了笑,亲了亲惜年的下巴:“很漂亮。”
惜年:“嗯?”
君莫违:“我说,我的阿年很漂亮。”
惜年:“……”
生怕惜年不好意思,君莫违体谅的说:“我去隔壁看看王小明,阿年可以再睡一会儿。”
君莫违走后,惜年在床上滚了两圈,因为君莫违的那个吻,她其实心思荡漾的很,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洗漱,闻起来恐怕不会太好,也不知道君莫违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她赶紧起床,洗漱了一番。一边洗漱,一边又笑了起来。上辈子她和丈夫的那一段婚姻生活,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两个人的过家家,像今天这样的亲昵,她从来也没有感受到过,相反,她和他都努力的维持住彼此的距离,生怕不小心侵犯了不该侵犯的领域。
那一场婚姻,并不是她想要的婚姻,所以后来她的丈夫希望她可以同意离婚,因为他找到了真爱,她是真的替他觉得高兴。人这一辈子,匆匆百年,如果不能好好的爱一场,总归是有所遗憾。虽然她也知道,就算是相爱的人结合,最终大概率会成为怨偶,可怨也比不怨好,至少心在动,而不像她,一辈子的感情生活,都像是一潭死水。
君莫违很快回来了。
惜年:“王小明怎么样了?”
君莫违:“还好好的睡着呢,看情形,不到晚上可能是醒不过来了。”
惜年:“他还真是喝了太多的酒。”
君莫违:“也好,回头陈然来的时候,他醒着也不方便。”
惜年:“嗯,对了,你说陈然什么时候会来?”
君莫违:“已近中午了,赤色珊瑚只能给他三天的时间,我想,应该快了。”
君莫违和惜年在酒楼中用完饭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他们站在窗边,一直在看外面的情景,同时透过窗户观察外面的人还有很多,毕竟已经有两天没什么动静了,这些被禁锢在屋子里的人心情浮动,君莫违和惜年猜测,一会儿该有人出门活动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会乖乖听话的。
果然,八时左右,街上突然有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酒楼里的安静,很快惜年听到楼梯上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街上就有不少人出现,紧接着,一些铺子开了门,掌柜开始清扫门庭,打算迎客。九时左右,楼兰城的中央大道就恢复了热闹,虽不像惜年初来时的热闹,但也是相当的热闹,楼下传来嘈杂的声响,那些借酒楼暂居的客人们,要么离开酒楼,要么就在酒楼下吃饭聊天,对他们而言,这场已经过去的危机,再不会让他们觉得危险,反倒成了一桩可以谈论许久的茶余谈资。
九时三刻,惜年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一身长衫的书生,他信步走在街上,偶尔停顿,也不知他在看什么,他走的很慢,走到酒楼下,抬头,对站在窗台边的惜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一如初见。
惜年:“你来了?”
陈然:“嗯,如约而来。”
惜年:“你做完了你想做的事情了吗?”
陈然点点头:“嗯,做完了。”
三人坐在屋里的圆桌前,一时无话。
君莫违:“想喝紫浆果酒吗?”
陈然:“来一点吧?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喝了。”
君莫违请陈然稍等,他出去又进来,手中提了三大壶酒。
君莫违:“既然以后没有机会再喝,今日便喝个畅快,如何?”
陈然笑:“好。”
一壶酒,片刻功夫就见了底。
陈然:“我应该谢谢你们,本以为会寂寞的死去,却不想生命的最后,有你们陪着我一起。”
惜年:“陈然,其实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要拼了性命去救陈掌家?”
陈然:“饶姑娘不懂什么?”
惜年:“说你心慕陈掌家,所以即便死了也要救他出来,可这样的救,似乎对同样心慕你的陈掌家而言,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一点?”
陈然笑了笑:“饶姑娘说的是。”
惜年忽然明白了,这就是陈然要做的事情,他是真心想要救陈掌家的,可他也是真的恨陈掌家,所以以这种方式来救。
陈然:“看来饶姑娘是懂了。我对这方天地早已绝望,可他救了我,让我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希望,渴望活下去的乐趣,可这个拯救我的人,亲手放开了我,他以为只要让我活下去就够了,可他并不知道,我不在意能不能活下去,我在意的,只不过一个他。”
君莫违:“你情愿死也要回复成灵兽,是因为想要再见他一面?”
陈然:“嗯,我因为变成了普通人,便再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他甘愿自缚,是希望我能安稳的活下去,可我想要告诉他,这不是我想要的,偏偏我进不去陈家,只能被人决定了去路。”
陈然:“他老了,曾经让赤地人赞叹的皮膏已经消失,我差一点没有认出他来,他也一样,差一点没有认出我。我们彼此对望了很久,久违的重见,居然生出最强烈的感情是陌生。我和他说了一些话,告诉他这些年我去过的地方,遇到的趣事,然后便同他告别。”
惜年:“就这样?”
陈然:“是啊,就这样。那些我在行路中酝酿了成千上万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惜年:“你……”
惜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听了陈然的话,她的心变得异常沉重,她为陈然悲伤,可这样的陈然,岂止是悲伤两字可以形容的。
陈然倒是浅浅一笑,他的笑容里全是释然,他是真的释然了。一个人行走了那么漫长的时间,独自看遍了婆娑的风景,他不知道还要一个人继续看多久?他早已不眷恋这片土地,他眷恋的人,被陈家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可当他终于得以突破重重守卫,再见到眷恋的人时,他才知道,一切的眷恋,早在他离开赤地时已经结束了。
他终于明白的事情,也许那个人比他更早的明白了。
陈然:“最后拜托两位一件事情。”
君莫违:“陈公子请说。”
陈然:“我要死了,死后大概会留下一点骸骨,请两位将我的骸骨烧成灰,待离去的时候,撒在你们的归路上。”
惜年:“你不想回去极东吗?”
陈然摇头:“不了,我选择成为一个人的时候,就已背弃了兽,如今回复兽身,我又背弃了人。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回想起来,一个人行走在婆娑各地的时候,倒是心情最平静的时候,所以,请两位将我的残骸撒在路上。”
君莫违:“好。”
再后来,属于陈然的最后时刻,君莫违和惜年再没有问有关于他此行的其他,也没有问有关于陈掌家的事情。
陈然喝了很多浆果酒,君莫违一直陪着,惜年进出房间好多次,为的是取更多的酒。就在太阳渐渐失去热烈,天幕渐渐拉下的那一刻,陈然的身影渐渐淡去,他放下酒壶,对君莫违和惜年露出了一个温和又满足的笑容。
他最后留下了一句谢谢。
陈然消失以后,房间的凳子上,有一株鲜艳欲滴的赤色珊瑚,以及一截长长的灰色骨头。君莫违和惜年都知道,这一株赤色珊瑚,并不是骨头山上的那一株,因为那一株赤色珊瑚被陈然用了,这一株赤色珊瑚,是陈然留下的,留给君莫违和惜年的谢意。
君莫违将赤色珊瑚收进空间,空间里的苍梧,一直睁着眼睛,自陈然出现,到陈然消失,他一直静静在空间里注视着陈然。
苍梧一口吞了赤色珊瑚,而后沉入了龙池。君莫违告诉惜年,苍梧大约会沉睡一段时间,当他再次醒来时,大约就是禁制被解开的时候。
陈然消失后不久,王小明揉着眼睛,摸着头走了进来,他一进屋闻到屋里浓重的酒味,吓的又退了出去。
次日大早,惜年、君莫违、王小明一起离开了楼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