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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5章铁网初合暮色从沪杭新城的东边(第1/2页)
暮色从沪杭新城的东边漫过来,像一盆兑了墨汁的温水,一寸一寸吞掉远处塔吊的轮廓。市委临时办公区的走廊里,节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买家峻耳膜深处,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催促。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车位。车门打开,市纪委副书记方守义低头钻出来,右肩比左肩低了两寸,那是常年伏案落下的毛病。方守义没往楼上看,只是站在车旁整了整衣领,动作慢得像是在等风把什么话吹进他耳朵里。
买家峻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标着“绝密·专案组专用”的牛皮纸袋往抽屉里又推了推,直到边缘完全没入阴影。这个动作他这两天重复了许多次,每一次都像把一个秘密重新埋回土里,但土太浅,总有一角要露出来。
方守义进门时没敲门,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一半,人已经站在屋子中央了,才开口:“买组长,银行那边吐口了。”
他说的“吐口”,指的是沪杭农商行高新支行那个信贷部主任。三天前被专案组秘密带走,一直硬着,今天下午突然说要见办案人员。方守义亲自去了趟留置点,回来时脸色比窗外天色还沉。
买家峻示意他坐。方守义没坐,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纸,递过来。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讯问摘要,重点段落用红笔圈了。买家峻就着台灯光看,眉头一点一点收紧。
“解迎宾在去年十一月,以华鼎置业旗下三家关联公司名义,从高新支行分五笔贷出四点七亿,全部转入同一个账户。”方守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比夜晚还黑的事,“这个账户,开户名是上海稳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解迎宾前妻的表弟,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一下,指尖点在纸上某处,“是杨树鹏。”
买家峻把纸放回桌上,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窗外有风过来,把百叶帘吹得晃了晃,几道细长的影子在地板上爬行。
“四点七亿。”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像在咀嚼一块生铁,“安置房项目资金缺口,正好是四点六亿。多出来的一千万,是过桥成本。”
方守义点头:“信贷部主任交代,解迎宾当时承诺,贷款下来后给高新支行返点三个百分点,另外把沪杭新城未来五年的对公账户全部转到他们支行。这些条件,是韦伯仁居中牵的线。”
韦伯仁。这个名字让买家峻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他早就知道韦伯仁和利益集团脱不了干系,但每次证据链把他往里卷一寸,买家峻的胃里就绞一下。不是同情,是清醒——一个长期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人,一旦沦陷,等于把组织的眼睛和耳朵都交给了魔鬼。
方守义又递过来一张照片,打印在A4纸上,像素一般,能看出监控角度。画面上是韦伯仁和高新支行行长在“云顶阁”茶室包间里的侧影,桌上摆着一壶茶,壶嘴正对着镜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是花絮倩提供的,说是监控系统里自动抓拍的,时间在贷款审批前一周。”方守义说,“她一共给了四十七段视频,我们核对了其中十九段,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
买家峻忽然问:“她人呢?”
“今天下午通过安全渠道接到市里,安排在军分区招待所,由省纪委派来的两个女同志陪着。”方守义顿了顿,“她情绪不太稳定,昨晚给杨树鹏的人打过电话,说要退出。对方回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别忘了根底。”
买家峻闭上眼睛,指腹按着眉心揉了几下。根底——这两个字花絮倩从来没跟他细说过,她每次提起过去,都像用舌头舔一颗坏牙,碰一下缩一下。但今晚之前,他得知道她的“根底”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否则这张网撒下去,漏洞比网眼还大。
他睁开眼睛:“走,去招待所。”
军分区招待所在老城区的桂花巷里,门脸不大,墙上爬满半枯的藤蔓,夜里看过去像一张上了年纪的脸。车开进去时哨兵查了三次证件,手电筒的光在车窗上扫来扫去,扫得买家峻瞳孔发紧。方守义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花絮倩住的房间在三楼最里头,门口摆了张椅子,一个穿便装的女同志坐在那儿翻杂志,见他们来,起身点了点头。方守义说:“我们谈点事,你在门外等着。”女同志没多问,侧身让开。
买家峻推门进去。房间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像旧照片的颜色。花絮倩靠在窗边那张圈椅里,身上披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比头顶灯罩还白。见买家峻进来,她没起身,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慢慢移过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买组长,大晚上还亲自跑一趟。”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喝水,“是怕我跑,还是怕我死?”
买家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没坐。方守义没进门,就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背靠着门板,像一堵可移动的墙。
“都不是。”买家峻说,“我是来听你说‘根底’的。”
花絮倩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又缩回来。她抬头看买家峻,眼眶里有一点湿润,但没流下来。
“我十四岁跟着杨树鹏从老家跑出来,那时候他刚把镇上第一个采石场盘下来,穿一件假皮衣,抽的是硬中华,一开口就说要带我去省城住楼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没念过几年书,觉得跟着他,总比回那个家强。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带我去住楼房,是带我去当枪手,替人顶名,替人收账,替人把不该存在的东西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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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云顶阁,我就是个幌子,营业执照上写我的名,实际每一分钱都从杨树鹏那儿过。他让我陪那些人喝茶、打牌、记下每一个进去的人的脸。我做了十六年,认识的人比他手机里存的还多。”
买家峻问:“解宝华,你在云顶阁见过几次?”
“十一次。”花絮倩答得很快,“有三次,解迎宾也在。他们不在大茶室,在后面的那个书画室,说是看字画,其实是谈事。我送茶水进去过两次,见过桌上摆着文件,红头的那种。”
“文件内容?”
“看不清,他们看见我进去就合上了。”她抿了抿嘴唇,“但有一回,我听见解宝华说了一句——‘常军仁那边,要再压一压,组织部长的嘴,有时候比纪委还难堵’。”
屋里安静了几秒。买家峻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细长的疤上,之前她总用丝巾遮着,今晚没遮。那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旧线,可一旦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再也挪不开眼。
“杨树鹏给你打过电话。”买家峻说。
花絮倩点头:“他说我要是敢去纪检,就让我女儿以后在学校门口认不出我。”她顿了顿,“我没女儿。他那话是吓唬人的。但他知道我怕什么。”
“你怕什么?”
她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买家峻,眼底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像瓷器裂口一样锋利的东西:“我怕我到了最后,连个作证的资格都没有。怕你们查来查去,上面一纸调令下来,你就走了,我白落一场空。”
买家峻没闪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这话里有怨气,也有试探。这些天她躲着不露面,但风言风语早吹进她耳朵里——说专案组权限有限,说开发商在省里有人,说沪杭新城这盘棋,弄不好就是活棋下成死局。她怕,是正常的。不怕才怪。
“我走不走,不取决于他们。”买家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实,“取决于你给我的东西,够不够实。”
花絮倩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座垫下面抽出一个U盘,外面裹着一圈黑色胶带,像包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才递过来。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她说,“第一,云顶阁这些年所有‘特殊客人’的名单和消费记录,账是杨树鹏让我做的,每一笔我都留了底。第二,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最后一笔资金往来的银行流水,通过地下钱庄转的,中间过了四层离岸账户。第三——”
她停住了,像是要用尽力气才能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第三,解宝华去年中秋节晚上,在云顶阁书画室里说的那段话的录音。我当时把手机放在茶壶后面,只有六分钟,但足够听清楚他是怎么安排常军仁的。”
买家峻接过U盘,掌心里那点温度已经散尽了,冰凉的塑料贴着皮肤,像握着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铁。他看向方守义。方守义点点头,表示回去立刻做技术鉴定和证据固定。
“你今晚写一份完整的证言材料,把你知道的每件事按时间顺序理清楚。不用修饰,有一说一。”买家峻对花絮倩说,“写完后交给门外的同志。材料不经中间人,直接进专案组机要柜。你个人的安全,从现在起由我们全权负责。”
花絮倩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外套前襟攥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买家峻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听见身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买组长,你说,这世道真能查得干净吗?”
买家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看着门外走廊尽头那盏吸顶灯,灯光惨白,照得地上的影子一个个都无所遁形。他想起自己刚来沪杭新城时在安置房工地上见到的那群老太太,想起她们举着牛奶箱拆成的纸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要房不要官”。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张张喊哑了的嘴。
“查不查得干净,得看查的人敢不敢把自己也放进去。”他说,“我把自己放进去了。你呢?”
他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值班的女同志立刻起身,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又归于平静。方守义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脚步一前一后,鞋底与地砖相碰,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两颗棋子落在同一张棋盘上。
下楼时,方守义在楼梯拐角处低声说:“如果录音是真的,解宝华不只是保护伞的问题了,是组织犯罪的主谋之一。这个案子,得上报省纪委,可能还要并到联合专案组的大盘子里去。”
买家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知道今晚的证词和U盘一旦交出去,就再没有回旋余地。那些盘踞在暗处的人,会在天亮前得到风声,然后开始最后的反扑。他必须更快。
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片夜空像一张用旧了的黑布,沉沉地扣在城市上方。风里裹着远处的潮气,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海腥还是铁锈的味道。
“给常军仁打个电话。”他对方守义说,“就说,我需要他明天一早来专案组一趟。只谈工作,不谈别的。”
方守义应声拉开车门。引擎低低哼起来,车灯刺破黑暗,像两道刚开了刃的剑光,慢慢切进沪杭新城的深夜。
买家峻坐在后排,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那条匿名威胁短信,号码又换了,只有六个字:
“网撒得太大,小心兜不住。”
他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车窗外,新城的工地正在睡去,塔吊的长臂静默地伸向夜空,像一群巨人的手指,指向谁也看不见的远方。
他知道,天亮之前,总有人比他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