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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冬的风从克里珀堡的尖顶掠过,带着七百年不散的寒意。
一行人穿过行政区广场时,江枫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堡垒。
灰色的石墙在铅色天穹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监视着脚下这座苟延残喘的城市。
它是哪家的鹰犬,侍奉的又是哪家的贼?
「你们直接去行政区,我带你们见见那位大守护者。」
他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次下午茶。桑博弓着腰在前面带路,三月七和星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路边的冰雕。
要是她们知道,这些雕塑灵感来源于冻死的活人,她们也许就不会这麽平静的欣赏了。
丹恒落后几步,与江枫并肩。
「江枫先生。」他低声开口,目光扫过前面欢快的两人,确保她们听不见,「我想,贝洛伯格眼下最大的问题,恐怕不在星核吧?」
江枫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丹恒老师,你读过《季氏将伐颛臾》吗?」
丹恒一愣。
他陷入沉默,在记忆里翻找这篇尘封已久的古文。
他读过太多书,仙舟古籍丶星际通史丶持明密典……
牢狱里并没有太多娱乐方式,不巧,读书就是唯一的选项。
虽然他更多喜欢景元在古籍里私藏的「小人书」,但古典他也一点没落下。
这篇《季氏》藏在某个角落,被时间蒙上了灰。
片刻后,他点点头。
「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丹恒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明了,「您的意思是,问题出在贝洛伯格的统治者?」
「没错。」
江枫收回望向堡垒的目光,冷哼一声。
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光听名字就知道,她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身为知名妈系角色,她竟然没有一次给女儿们留下好的印象。
哦,崩铁可可利亚还给她挽尊过了。
「据我所知,贝洛伯格的大守护者是个铁血手腕的独裁者。」
「要我形容她,那就是,她是个能够在鸡蛋上跳舞的女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如果她想,完全可以藉助多方之手除掉星核。」
「就算是出于谨慎,何须如此步步为营?
公司的馈赠也许存在一些代价,但仙舟和我商团的帮助均是出自仁义。
公益捐赠证明和星际和平议会签署的四方维和令,可是黑纸白字写得明明白白。」
丹恒沉默地听着。
「就算不藉助我们外人的武装,她为何不全面备战,统一两大城区,收复部分失地,」江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反而做慈善似的,将资源发散给平民和大肆举办宴会呢?」
风雪吹过,丹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星核。」
他脱口而出,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终于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星核会不断污染人的意志,放大人性中最禁不住放大的污点。
贪婪丶恐惧丶偏执丶绝望。
它在雅利洛肆虐了七百年,丹恒原本好奇,为什麽贝洛伯格能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幸存。
现在他明白了。
不仅是因为贝洛伯格足够坚强,而是因为星核的恶趣味。
它想要诱导一代代大守护者,看着她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看着她们一步步亲手葬送自己珍视的文明。
就像猫戏老鼠,像孩子拆开玩具。
「这下说得通了。」
丹恒喃喃,眼里满是无奈。
难怪仙舟和商团只保留了有限的支援,敢情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至于公司,能维持热情,恐怕也是出于别的什麽利益考量吧。
他想起那些关于公司的传闻:战略投资部从不做亏本买卖。
「做好心理准备,丹恒老师。」
江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转头,看到江枫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往事。
「你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很轻松啊。」
江枫想起原游戏剧情里,列车组被通缉丶被银鬃铁卫四处追赶的狼狈模样。
惶惶如丧家之犬,跑遍整个贝洛伯格才能见到荒诞的真相。
他忍不住笑了。
「我只负责让你们有机会和那位大守护者见个面。」他摊摊手,「刷完脸我就走。」
丹恒沉默了。
难度又上涨了几分。
在当地政权敌视的情况下清理星核,道阻且长啊。
走在前面的桑博竖起耳朵,嘴角勾起一个隐秘的弧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弓着腰带路,像一只永远在找机会钻洞的老鼠。
鼠辈在末世里,不算贬义词。
行政区到了。
克里珀堡的长阶横在面前,每一级台阶都被风雪打磨得光滑如镜。
抬望眼,凛冽的城堡尖顶屹立不倒。
有人说,它是权力的高塔,它是财富的囚笼,但在知情者眼里,它是一座陵墓,大守护者的陵墓。
文明的丧钟随时会被敲响。
一个全副武装的金发男人从门内走出来。
他披着厚重的斗篷,肩章上落满雪花,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冷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桑博身上。
「又是你,罪犯。」
他的声音低沉,像冻土下的岩石。
桑博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次还带着同夥?」金发男人的目光从三月七丶星丶丹恒身上扫过,最后在江枫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什麽同夥?」三月七摸不着头脑,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自己没犯什麽事。
「杰帕德长官,嘿嘿。」桑博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小的我只是负责带个路的。这些客人是专门来咱们贝洛伯格帮忙的,跟我可没关系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那诸位好汉,老桑博我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跑。跑出几步还不忘甩手扔下几颗烟雾弹,「砰砰」几声,白色的烟雾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杰帕德站在原地,没有追。
反正每次都追不上,更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烟雾散去后,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板正了脸,向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金发下的眼神严肃而郑重。
「抱歉,是我误会了。」他说,「看你们的打扮,是天外来的客人?我是贝洛伯格戍卫官,杰帕德·朗道。」
三月七立刻挺直腰板,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
「我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叫三月七!」
星走上前,双手叉腰,坏坏地笑了笑。
「我们可是银河响当当的好人。我叫星,是个好人。」
三月七小声嘀咕:「哪有给自己颁好人卡的呀。」
星偏过头,一本正经地小声回应:「真的没有?那我岂不是千古第一人了!」
丹恒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活宝,额角微微抽搐。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枫,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问题:江枫先生,星核对当地政府的侵蚀程度到底有多深?眼前的这位军官值得信任吗?
江枫眨眨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眼神里只写着一句话:我相信你。
丹恒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微微欠身,动作礼貌而疏离:「我叫丹恒。还请劳烦通报一声,我们想要觐见大守护者。」
杰帕德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面孔,和那些所谓「仙舟人」的家伙很像。难不成他们是一夥的?
「星穹列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摇头,「没听说过。」
星什麽,穹什麽,没听说过,大守护者请你们了吗?
不知道为何,杰帕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想要把眼前这些人叉出去。
但当他与其中那个黑发男人对视时,心里骤然平静了。
错觉吧,看来自己真是累了。杰帕德揉了揉终年不化的眉心。
「来者是客,更何况还是专程前来支援的义士。请先移步休息室等候,容我禀报。」
他侧身,对身后的卫兵挥了挥手。
「卫兵!」
两个银鬃铁卫上前,动作整齐划一。
「几位,这边请。」其中一个卫兵做出请的手势,指向堡垒侧翼的一栋建筑。
怎麽看怎麽像牢房。
三月七看看杰帕德,又看看那栋建筑,犹豫了一下。
「那个……请问我们要等多久呀?」
杰帕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守护者公务繁忙,具体时间我也不确定。请耐心等待。」
说完,他带队巡逻去了。金发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斗篷扬起又落下,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三月七站在原地,有点懵。
「公务繁忙……那要是忙到明天怎麽办?」
星拍拍她的肩:「没事,我们可以睡在休息室。」
「才不要嘞。」
丹恒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他抬头看向克里珀堡。
灰石砌成的高墙,狭小的窗,紧闭的大门。这座堡垒看起来不像居所,更像一座监狱。
被囚禁的人,和囚禁者。
他不知道哪一方更可怜。
因为囚禁他人的人,或许自己也正身陷囹圄。
江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想什麽呢?」
丹恒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问:「江枫先生,您真的不打算出手吗?」
江枫笑了,笑得很无辜。
「我不是说了吗,刷完脸我就走。」
他抬头看向堡垒最高的那扇窗,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要是实在解决不了问题,你就发消息给瓦尔特先生吧,他肯定有办法。」
丹恒沉默。
「走吧。」江枫迈步走向休息室,「快冻死我了。」
风雪中,一行人跟在卫兵后面,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隔绝了太阳,反倒更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