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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芬看着姜黎，嘴唇哆嗦了几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想好了。”
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妈没本事，这辈子就只会种地，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可是黎黎，妈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爸把程程卖掉的这几天以来，妈一个人在这个屋里，白天坐不住，晚上睡不着。”
“我就在想，是不是妈太没用了，才会让他觉得，不管他怎么对这个家，妈都不会走。”
姜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于芬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我这几天都没有怎么吃饭，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突然就想明白了。”
“不是妈太没用，是他太没良心，一个连自己亲儿子都能卖掉的人，妈还守着他干什么？”
“守着他，等着他把程程再卖一次，还是等着他把你们都给卖了，我才能觉醒。”
姜锦程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还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于芬赶紧伸手握住他的小手，他才安静下来。
姜黎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厉害。
“妈，那你收拾一下，下午跟我一起进城。”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东西不用带太多，缺什么到了城里再买。”
于芬点了点头，松开姜锦程的手，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掉了漆的柜门。
衣柜里没有几件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却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于芬站在衣柜前，手指在那些旧衣服上摸过去，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最后她只收了两套换洗衣服，又拿了姜锦程的几件，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姜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五百块钱塞给于芬，“妈，这些钱您先拿着，到了城里要用。”
于芬不肯接，“你自己留着，妈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给程程买吃的。”姜黎把钱塞进她手里，“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我有钱的，你不用担心我。”
于芬攥着那几张钞票，眼眶又红了。
……
下午三点的时候，苏南开着那辆桑塔纳车子到了村口。
姜黎帮于芬把蛇皮袋提上了车，放在了后备箱，然后又把还在睡觉的姜锦程抱起来，轻轻放进后座。
于芬坐进去，把姜锦程的头搁在自己腿上，她用粗糙的手挡在他脸上，怕窗外的阳光刺着他的眼睛。
车子发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往外开。
于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二十年的院子，突然感觉没有想象中的不舍。
那个家，她待了半辈子，受了半辈子的气，忍了半辈子的委屈。
车子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于芬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回头。
姜锦程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小脸往于芬怀里拱了拱，含混地喊了一声“妈”。
于芬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眼泪滴在他脸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苏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抿唇没说话，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苏南把车开到城东一片新建的小区门口。
说是新建的小区，其实也就是几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还刷着一层薄薄的水泥砂浆。
“姜小姐，房子在四楼，四室一厅，家具不多，但床和桌子都是现成的。”苏南一边帮她们拿行李一边说，“房东是我一个朋友，人很靠谱，价钱也公道，一个月五十块钱。”
姜黎接过蛇皮袋，点了点头，“先上去看看。”
于芬抱着还在睡的姜锦程，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有些发愣。
她这辈子住的都是黄泥砌的瓦房，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从来没住过这种楼房。
四楼，在她眼里已经算是很高的地方了。
姜黎在前面带路，“妈，走吧。”
于芬回过神来，抱着姜锦程跟了上去。
四楼，四室一厅，南北通透的户型。
房子不算大，但亮堂，地面是水泥抹平的，没铺瓷砖，墙面刷了一层白灰。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旧的木沙发，铺着竹编的坐垫，茶几是一张方桌，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厨房砌着土灶，旁边放着一个煤气罐和一张单头煤气灶，房东给配的。
卫生间有个煤气热水器，于芬拧了一下开关，“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姜黎赶紧过来看了一眼，“妈，这个是热水器，以后洗澡不用烧水了，直接拧这个开关就有热水。”
于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那热水器两眼，心里觉得这城里人真是会享福。
四个房间都朝南，一大三小。
主卧最大，窗户也最大，光线好，放着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铺着八成新的被褥。
于芬看了一眼，就觉得这间该留给姜黎，但姜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另外三间小一些，每间都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姜锦程被放到了主卧旁边的次卧里，床比村里的软，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于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大窗户，半天没动。
“妈，您觉得怎么样？”姜黎从厨房走出来，“缺什么东西你跟我说，我让苏南去买。”
于芬转过身，看着姜黎，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黎黎，这房子，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刚刚苏南说，这房子才五十块钱一个月，她是有点不信的，毕竟这是城里。
这么大的房子，家具还一应俱全，五十块钱的租金，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妈，一个月五十块，不算贵。”姜黎走过去，“大哥现在有奖学金，我也能挣点钱，您不用担心。”
于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姜黎那双笃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住得惯，什么地方都住得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只要你们都在，妈住哪儿都行。”
只要跟几个孩子在一起，她就算住牛棚住猪栏，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苏南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姜小姐，我买了些米面粮油和菜，先放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