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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山城的红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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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山城的红毯(第1/2页)
    八月,重庆,四十度。
    陆云的婚礼定在八月中旬的最后一个周六。
    日期是沈佩兰挑的。她翻了三本黄历,比对了两家生辰八字,最后选了一个“诸事皆宜”的日子。酒店是陆震廷定的——南滨路上最贵的那一家,宴会厅有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嘉陵江和渝中半岛的夜景。请柬发出去近三百份,陆氏所有的合作伙伴都收到了,恒通的高层全部在列。赵恒远在电话里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陆震廷放下电话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沈佩兰端着茶杯从门口走过,往里看了一眼,但没有进来。她听到陆震廷拉开抽屉又合上的声音。她不记得他抽屉里放着什么。
    婚礼前一天,陆云试了礼服。那是一套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意大利面料,袖口绣着他的名字缩写。裁缝是一个老师傅,蹲在地上替他量裤脚。陆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合体,领结端正,头发被发型师用发胶固定成得体的弧度。裁缝问裤脚长度合适吗,他说合适。裁缝问要不要再收一点腰,他说不用。他的声音很平,比裁缝手里的软尺还平。裁缝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那是老师傅做了几十年婚礼西装之后练出来的本能——他知道什么样的新郎会对着镜子调整领结,什么样的新郎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别人摆弄。陆云是后者。
    婚礼当天,重庆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
    从清晨开始,整座城市就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嘉陵江上的水汽被烤得蒸腾起来,在南滨路的柏油路面上形成一层虚幻的热浪。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路边的花坛里,市政摆放的草花耷拉着脑袋,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枯黄。出租车司机在车载广播里抱怨,说这是重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八月。
    宴会厅里却是另一个世界。中央空调从凌晨就开始运转,把室温精确控制在二十三度。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棱柱都被仔细擦拭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白的光芒。婚庆公司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布置——白色的玫瑰和绣球花簇拥在舞台两侧,花瓣上还挂着仿真露珠。迎宾区的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花墙,白色和浅粉色交织,正中央用金线绣着新郎和新娘的名字。三十张红木圆桌铺着雪白的缎面桌布,每一张桌上都摆着精美的花艺和定制的菜单。骨碟、筷架、高脚杯,每一件都在精确的位置上。香槟塔已经摞好了,十层高,每一只杯子的杯沿都被擦得可以反光。
    宾客从下午四点开始陆续到达。男人穿深色西装,女人穿礼服或旗袍,衣香鬓影之间漂浮着寒暄和轻笑声。陆震廷站在迎宾区,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胸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他和每一个来客握手、点头、微笑。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中气十足。有人说恭喜,他说谢谢。有人说陆总和赵家结亲是强强联合,他说是孩子们的缘分。有人说今天太热了,他说热好,热是红火。他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和他做过的无数场商业谈判一样,每一个微笑都经过精确的计算,每一次握手的力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有最熟悉他的人——大概只有沈佩兰——才能看出他眼底那条极细极淡的红血丝。他昨晚没有睡好。
    赵敏之在化妆间里。
    她穿着一件定制的白色婚纱,裙摆很大,铺满了半张化妆台前面的地板。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口红,发型师在调整头纱的位置。她的母亲站在旁边,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赵敏之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精致的妆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耳朵上戴着她父亲送她的钻石耳环。她看起来和新娘杂志封面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把一缕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忽然想起洲际酒店那个晚上,陆云在饭桌上说“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她当时端着酒杯,微微一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以为那句话只是年轻男人的一时冲动——在商场上见惯了冲动的人,冲动过后都会回到理性的轨道上来。此刻她站在全身镜前,穿着为他而穿的婚纱,她不确定那只是冲动了。
    “新娘子真漂亮。”化妆师说。
    赵敏之没有回答。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看。她今天应该是最幸福的女人。但她从今天早上醒来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淡的、更虚无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装修奢华的房间里,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也许少了窗。也许少了风。也许只是少了安静。
    婚礼进行曲在六点整准时响起。
    那是乐队现场演奏的——陆震廷特意请的市内最好的室内乐团,十二把小提琴,四把大提琴,两架竖琴。音响团队提前调试了整整三个小时,确保每一个音符都完美无瑕。宴会厅的灯光在音乐响起的同时调暗了,只留一束追光照向宴会厅大门。门被两个穿制服的侍者同时拉开。赵敏之挽着她父亲赵恒远的手臂站在门口,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头纱在逆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她看起来很美。那种美是精确的、昂贵的、被无数人共同打造出来的——从婚纱设计师到化妆师到发型师到花艺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专业校准。和另一种美不一样。另一种美不需要灯光,不需要音乐,不需要三百个宾客的掌声。另一种美只需要一个落日的角度和一件褪了色的红色藏袍。
    宾客们站起来,转过身,举起手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开始沿着红毯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拍子上。赵恒远挽着女儿的手臂,脸上带着得体的、被无数场宴会磨练出来的微笑。红毯尽头,陆云站在那里。他的位置在舞台正前方,追光灯没有打在他身上,但他的深灰色西装在黑暗中仍然能被辨认出来。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看红毯上的新娘,也没有看周围的宾客,也没有看背景板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他在看窗外。
    落地玻璃外面,嘉陵江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渝中半岛的灯火正在亮起。高温把江面蒸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对岸的楼群在水雾中微微变形,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城市。游轮从江面上驶过,船头的探照灯把航道照得通亮。一艘,又一艘,再一艘。他想起坐在游轮上的感觉——风吹过脸颊,水声在脚下哗哗响。他没有在嘉陵江上坐过游轮。但他记得另一片湖。湖面有晨雾,倒映着一座雪山的影子。那条船很小,木头的,漆成了蓝色。船桨每一下划水都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站在船尾,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后来她说,那是唱给女神的。
    “陆云。”赵恒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陆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赵恒远把赵敏之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摘下来,放在陆云手上。那只手很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指甲油。和另一只手不一样。另一只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摸上去像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会很自然地蜷起来,像一只累了的小动物找到窝。这只手只是安静地放在他掌心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也不知道该不该用力。
    司仪开始说话。那些话他从小到大在无数场婚礼上听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他把该说的说了——“我愿意”。声音很稳,比裁缝手里的软尺还平。台下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他很熟悉——和他父亲在商会年会上听到的掌声一模一样,和赵家那场饭局上所有人一起笑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体面的、精确的、不包含任何私人情感的掌声。赵敏之也说“我愿意”。她的声音也很稳,比陆云更稳。她在投行做了多年,每天都在向客户陈述。她擅长在任何场合保持精确的语调。
    交换戒指。她的戒指是定制的,铂金,镶着一颗不小的钻石。灯光打在钻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冷光很美。但它不暖。他从侍者手里接过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很熟练,像是排练过的。确实是排练过的。婚庆公司的策划昨天下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流程——从哪里入场,站在哪个位置,戒指从哪个方向推上去,推多深,停多久。策划说,戒指推到指根的时候,要停一下,给摄影师一个角度。他停了。摄影师得到了那个角度。快门声在宴会厅里此起彼落,闪光灯把两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司仪宣布礼成。陆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右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旧念珠。珠子在宴会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被磨损得发亮的深褐色和今天所有精心布置的颜色都不搭——白玫瑰的纯白、绣球花的浅紫、桌布缎面的雪白、香槟塔的淡金。它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他想把它摘下来。他的手伸到右腕上,手指碰了碰最亮的那一颗珠子。他停下来,没有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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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宴开始了。三十张圆桌上摆满了精美的菜品,香槟被倒在金字塔形的高脚杯塔上,金黄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层层往下流淌。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和寒暄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陆震廷在每一桌敬酒。他端着白酒杯,从主桌开始,一张一张地敬,和每一个人碰杯,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他的酒量很好——多年的商场应酬练出来的。但今晚他喝得比平时更多。沈佩兰坐在主桌,没怎么吃东西。她看着陆震廷端着酒杯穿过宴席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那枚胸针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她把它别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陆云和赵敏之坐在主桌的中央,面向所有宾客。赵敏之端着红酒杯,偶尔侧头和陆云低声说几句话——关于今天的来宾、明天的行程、蜜月的安排。蜜月定在马尔代夫,下周二的航班。她问他要不要带什么书。他说随便。她说岛上有潜水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可以。她每问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像隔了一堵很厚的玻璃。她在玻璃这边说话,他在玻璃那边听着。声音能传过来,但温度传不过去。
    赵敏之放下红酒杯,没有再问问题。她从镜子里看够了今天完美的自己,此刻她坐在三百个宾客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完美的自己和这场完美的婚礼之间,少了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在别处,偶尔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开。不像逃避,更像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这个场合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敏之换下了婚纱,穿上一件红色的敬酒服。那件礼服是高定的,鱼尾裙摆,后背开了很深的V字。她端着酒杯跟在陆云旁边,一桌一桌地敬。走到赵恒远面前时,赵恒远站起来,拍了拍陆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木头里。
    “好好对我女儿。”他说。
    “我会的。”陆云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嗓子。他咳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在加德满都的时候,尼玛带他去喝过一种青稞酒,浑浊的,酸酸甜甜,装在木碗里。她说这是夏尔巴人过年才喝的酒。他喝了好几碗,脸都红了,她笑他酒量太差。那是他最后一次喝醉。后来在重庆,他应酬的时候也喝,但从不喝多。今晚他开始喝多了。
    甜点上来的时候,他把领结松了。松了一点点,刚好能让他呼吸得顺畅一些。他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重庆的八月,连自来水都是热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西装,被松开的领结,被水花打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想不起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大理,客栈的浴室,她踮着脚用毛巾擦干他的头发,说他的头发太软,不像他们夏尔巴男人的头发又粗又硬。也许是在公寓,早上刷完牙之后,她站在他旁边,对着同一面镜子把头发编成辫子,一边编一边看着镜子里的他。那时候他随便扫一眼自己,没太在意。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那时候老了。眼袋更重,颧骨更突出,嘴角的弧度比从前更往下撇。老了很多。老了大概不止几个月。老了大概一辈子。
    他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赵敏之正在和她的闺蜜团聊天。她们聊的是蜜月的行程、新房的装修、她订的那套意大利家具什么时候到港。她看到他回来,朝他微微一笑。他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快到只是一个嘴角的机械抽动。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越过花墙和香槟塔,越过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落在窗外。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渝中半岛的灯火在夜色中全部亮了起来——写字楼的冷白光、沿江酒吧的暖黄光、洪崖洞层叠的彩光、朝天门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全部倒映在嘉陵江的水面上,被水流扯成无数条颤抖的光带。那光带是他看过的。不是在这里看的,是在另一个地方。在江边的石栏杆前,她靠着栏杆,看着对岸的灯火,说,这里的灯火也很美。他当时没接话。他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但它不漂”。嘉陵江的灯火是钉在岸上的,高楼里的,被钢筋水泥固定住的,不会像巴格马蒂河畔的酥油灯那样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进恒河,带进大海,带进云,带进雨,带回雪山上。
    他想起帕斯帕提那火葬台上升起的青烟,想起晨雾中费瓦湖上倒映的雪峰,想起站在栈桥上唱民歌的女人——她的歌声穿过雾气,落进水里。他想起她站在和平塔前对他说,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他想起她在郎当山谷的木屋火炉边说,我叫尼玛,是太阳的意思。他想起她在洲际酒店茶室里说,账不是人心,账算不出他为什么在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句话。他想起她最后在法餐厅里说的那句话——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
    他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玻璃前,玻璃反光把他自己的脸叠加在窗外的夜景上。他现在是窗外璀璨灯火的一部分了,是这体面宴席的男主角,是恒通赵家的女婿,是陆震廷终于满意的儿子。他从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嘴动了动。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陆震廷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端着酒杯,站在主桌旁边,没有上前。沈佩兰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杯里的酒喝光。他知道窗外什么都没有。但窗外是那个方向——西边。西边是喜马拉雅。西边是尼泊尔。西边是一个他用所有力量试图从儿子心里抹掉、但此刻仍然在玻璃里反光的地方。他算对了所有的步骤,算对了一切,只漏算了玻璃。玻璃会反光。
    婚宴在九点半散场。宾客们陆续离开,陆震廷和沈佩兰站在门口送客,赵恒远和夫人也在一旁。陆云和赵敏之站在他们后面,像两尊精美的雕塑。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陆震廷转过身,看着陆云。他的眼神里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许有愧疚,也许有得意,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精疲力尽的、终于完成任务之后的空洞。他伸出手,把陆云被松开的领结重新理了理。
    “今天的项目,”他说,“你完成得很好。”
    陆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父亲的手——那双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和青筋,和十年前不一样。十年前这双手把一份海外事业部的任命书放在他面前,说,这是你的平台。现在这双手替他整理领结。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让父亲的指尖掠过他脖子上的丝缎。
    回去的车上,赵敏之靠在后座另一侧。她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脚垫上,眼睛看着窗外。车窗外的街景从南滨路一直延伸到渝中,再通向他们位于江北的那套新房。他们全程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喇叭声。陆云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珠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终于开口了。“你手腕上那串念珠,是哪里的?”
    “尼泊尔。”他说。
    “我知道是尼泊尔。谁给你的?”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一个很重要的人。”
    赵敏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她在投行做了多年并购,她能从一张财务报表上读出一家公司未来五年的命运。她当然也能从一个男人戴着一串旧念珠走进婚礼现场、从头到尾没有摘下来过这个事实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全部。她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一直到车子停在新房楼下也没有睁开。不是累了。是不想在这个夜晚再看到更多。窗外,嘉陵江无声流淌。对岸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熄灭,只剩下几栋写字楼的楼顶灯还在闪烁。而在他左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旧念珠还在,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天,每一颗珠子都是温热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摘。她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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