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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染一夜难眠,坐于桌案前,直到东方微微露白才到一旁的美人榻上躺着。
花影拿起一旁的薄被,替她盖上,才退出。
凤庆洵进来时便看见她睡得正香,不忍扰其睡意,吩咐下去,不得吵醒王妃。
陈青染这一觉睡到巳时。她辗转醒来,揉了揉眼睛,耷着脸,却是一脸无精打彩的样子,似感觉到前面有人。她不由地定眸一看,对面的桌案旁静静地坐着一人,正看着昨晚自己看的那本书。
许是她的动作发出的声音,惊拢了看书的人。
他抬头看了过来,眉宇间染着一份柔意,淡淡地问:“醒了。”
陈青染目光一滞,随即回神,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一旁的沙漏,都巳时。
她揉了揉有些微疼的前额,等着他的下文。
“宫中来人,辰时去拜祖祭祠,只是被孤推了。”
陈青染微讶,昨日还说等这事一过便让自己见方家军的,他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你身子不好,要调理,莫逞强。掌家一事,冷语会一一交待,若觉得吃力,可以慢慢来。”凤庆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柔,一本正经地说。
陈青染闻言点了点头,随即掀了身上的薄被。
昨晚和衣而睡,她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条白色长裙,淡淡地盯着他。
“你先洗漱。”凤庆洵了然地推着轮椅出来,莫婴和莫歌便进去。
“王妃请更衣。”
陈青染看着两位不请自来的下属,一阵无语。
更衣就更衣,不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嘛。
她突然觉得,嫁进列王府,是把自己养残的节奏。
陈青染换好白裙,莫婴帮她将头发全盘了起来,梳了个巾帼髻,她满意地点点头。
莫婴随即拿起一旁的长条锦盒中的一枚镶翡翠珍珠琉璃钗,别进了发间。
“这枚钗有点眼生。”陈青染摸了摸头的琉璃钗,问。
“是主子早上送来的,并吩咐王妃一定要戴上。”莫婴眉眼微抬,轻轻地解释着。
竟然是他的!
一番收拾后,便见几名侍女把早膳摆在外室的圆桌上。
陈青染看着这么丰富的菜式,不由地拧眉,说:“怎么这么多?一个人哪吃得完?府上规定吗?”
门口闪过一抹身影,浅浅笑道:“孤也吃。”
原来他想陪自己吃。
她谨记自己已嫁人,看着眼前凤庆洵,她便扭地唤了一声:“王爷夫君。”
凤庆洵看着她一身白裙,简约出尘,哪怕没有一点点缀,已是极好。
成亲第一天,他想陪她吃饭,知道她还在睡,他一直等着。
用膳其间,他一句话也不说,而陈青染确实也饿了,闷头只顾着吃。
见她的筷子不碰荤菜,他下意识地夹了一片肉片递了过去。
陈青染看着碗中突然多出来的肉片,嘴上一嘟,快速地夹回到他的碗里,呶了呶嘴,说:“王爷夫君,臣妾不吃这个。”
“呃?”凤庆洵眸中闪过一抹狐疑。
陈青染见他一脸探究的眼神,忙解释着:“不吃肉。”
汗——
莫婴莫歌在边上伺候着,不过都瞧着凤庆洵碗中的那片肉。
王爷有洁癖,除了几个亲切的贴身侍卫外,连碰都不让人碰,更别说别人夹过的肉。
凤庆洵就在二人默默地注视下将肉片放进嘴里,轻轻地嚼着,惊得二人大气不敢出一口。
两人安静地用好早膳,陈青染眸光微闪,轻声说:“王爷夫君,臣妾想去灵山寺还愿,还望王爷夫君恩准。”
她等不来查良华的消息,想着不如自己主动去问。
凤庆洵微微沉思,随后说道:“好。让冷语跟着你。”
“多谢夫君。”陈青染闻言一喜,忙起身浅浅施礼。
少顷,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角门处,陈青染带着莫婴莫歌及花影、列秋等人出门。
冷语坐在车板儿上,熟练地驾起了马车。
陈青染来到灵山寺时,了空大师迎了上来。
“阿弥陀佛,女施主别来无恙?”了空大师眸光微讶,持手行礼。
“托方丈的福,一切安好。”陈青染连忙还了一礼。
了空大师前方引路,上完香后抽了个签,随后便听方丈讲解经书。
陈青染吩咐众人守在静堂外面,便随着了空大师进了静堂,只见了空大师从墙上移开一方锦黄佛字帘,按了一处,墙上弹出一只小锦盒,他慢慢地取出转身交给陈青染。
陈青染谨慎地接过,打开一看,有一封书涵。她取过一看,心下大惊。
这封信函中记载着金羽卫的名单与分布,她粗粗地记了下上面的内容。随后她又看向小锦盒,只见里面还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有些年头。她取出来一看,这本薄册上记载着大周金羽令涉及的大事。
陈青染眉眼微敛,匆匆地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空大师。
“令主的职责是带领金羽卫暗中守护大周,随时可召见金羽卫,各金羽卫皆互不相识,,若有紧急重要的事情,老纳自会送消息给令主。”了空大师怕她一时之间接收不了这么多消息,挑了些重要地说。
“只能暗中守护?”陈青染微微皱眉,狐疑地问道。
了空觉得眼前的女子倒是继承了方烈身上的那份从容淡定,他赞许的眼神中透着一抹欣慰,点了点头说:“令主若要了解具体事项,可随老纳进来。”
了空伸手移动着墙上一块机关,便见一旁石门缓缓移动。
天啦,静堂中竟然还有暗阁。
两人缓缓地往前走,陈青染瞧着暗阁中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满是尘封已久的书籍。
陈青染随手抽起一本,翻了翻,心突然跌入万丈深渊一般。
书籍中记载着一位苦守边关、却被靠着阴谋诡计的奸臣而陷害。
她猛地合上书籍,若父亲不死,或者列王没有及时出兵救援,那么父亲会不会也如书中的这位将臣一般,被人陷害通敌卖国呢?
她突然间十分困惑,位居高卫者争得头破血流的天下得了还得劳心又费神地去治理……
便是得到又如何?
为何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呢?
“方丈,人生苦短,为何要替别人守这一生呢?”陈青染满眸不解地看着了解,低声质问。
“职责所在,君臣有别。”
“好一句‘职责所在、君臣有别’,难道位居高位者就天生为君吗?那为何别人就不能当?不都说能者居之吗?数千将士为了这位高位者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流尽血汗,凭什么?他若真有值着百姓爱戴,何愁家国不保?若没有这个能力,那为何不变通?”陈青染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心中被堵得一阵慌。
君君臣臣,那若无人为臣,何来君?
了空大师静静地看着她,满是震憾。
她竟然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词。
“青染是一名女子,还是将门之后。父亲为保大周山河,连妻儿都不能保。都说忠孝难两全,可他选择了忠,是愚忠。他守了这一生,可又如何?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我只知道,当我被人推入池中的时候那抹害怕与绝望,并带着一丝的恨。从睁眼到闭眼,他连身后事都来及安排便走了,戎马一生,你说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这个忠烈侯的虚名吗?若是这个国是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的,要它何用?什么凤氏江山,只是权位者的欲望罢了。就因为姓凤,而高高在上?谁在乎百姓疾苦,数十万江南灾民流离失所,朝堂养的一些什么官?说得好听护大周太平,护百姓安康,方丈,你不觉得可笑吗?还不如一个天门庄。”陈青边说眼睛一阵涨红,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了空大师一脸平静地听着她的发泄,有想法是好事,但想法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官场的黑暗,宫廷的残忍,新朝换代,亦逃开这些。
谁来当这个国家的主权者都不重要,只要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不介意是谁当。
顶多是人们茶余饭后谈资时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罢了。
陈青染想起了父亲,一阵悲凄。
何止父亲被害,满满的书架上,承载了多少古来之事。有些死后翻案,恩赐身后事,有些加官进封,又一次成为谜……
身前身后两茫茫。
突然间她觉得好累,自己是否能担得成这份家国大业?
百年朝露岂能久,万事浮云屡变中!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有许多流血与牺牲,谁也无法阻止与改变。
只是谁在坚守到底?谁愿一心执着?
陈青染突然想起了母亲,又想起了凤庆洵,嘴角闪过一抹苦涩。
许久之后,了空大师有些苍凉地看着她,说:“施主若是一时开解不了,可以等过阵子再说。”
陈青染沉默良久,微微抬眸,一声哀叹,道:“罢了,总要面对的。”
佛说:活在当下!
而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是呀,人生亦如梦,梦亦如人生。
了空大师闻言,眉眼舒展,缓缓地点了点头,引着她出了静堂。
列秋等人迎了上来,见她面染清冷之色,一阵狐疑。
陈青染站在灵山寺台阶上,看向京城的方向,她突然想起了列王说的那句话:只因我是凤庆洵!
她微微闭目,勾了勾唇,闪过一抹自嘲。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来一句:只因我是令主。
她淡淡地回首,看了眼了空大师,低头行礼,清冷地说:“青染告辞。”
了空大师目送着他们一行人等下台阶,嘴上喃喃自语:“阿弥陀佛!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