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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鹅毛,簌簌雪落。
大雪封山已有七日,昆仑素来不与外界交往,自十余年前席卷九州的恶战后便是如此,吃穿用度大多来自山下凡民的供奉。
每当冬日新雪来时,总要从牙缝里省些吃食,以免挨不过辟谷。
修仙之人毕竟不是仙,想做到六根清净,不食烟火也非易事,尤其是入门不久尚未筑基,连自个儿灵相所属都摸不清的新晋弟子。
施了易容咒法的虞扶尘浑水摸鱼,晚课间装模作样倒拿着本古籍,偷听弟子们兴致盎然讨论着传言中的害世妖人。
“嘿!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掌门已从凌霄塔中放出了个曾祸乱三界,引得生灵涂炭的妖人,说是要依照九重天的诏令,当众剔去灵骨,再生生毁去魂魄,叫他永世不入轮回呢!!”
“哎,知道知道,听说他还是人修与狐妖生出的孽种,叫什么……长欢?天生一双血眸,只远远望上一眼,就能令人沦为他的傀儡。啧啧……”
“与狐妖?那他背后还不得拖着九条长尾,头上也有尖长耳角?噫……想想都恶心,这种人也有蛊惑人心的本事?”
虞扶尘跟着瞎凑热闹:“我看是吹得吧,不然掌门审问他多年,怎半点儿岔子也没有?”
年长的师兄抬手打在他后脑,一巴掌毫不留情,疼的虞扶尘直抽冷气。
“可闭上你那鸟嘴!掌门是何许人也?再修炼十年便可飞升的仙尊,哪是那下-贱妖物能蛊惑的!!”
“是是是,师兄说的是,不过祸乱天下又是怎么回事?”
“那会儿你还在娘亲怀里吃奶,自然不知道这么回事,我告诉你啊……”
师兄很是机警,生怕给人听了去将惹祸上身,忙把身旁几个师弟拢在一起,小声嘟囔起来,连虞扶尘也只隐隐听得“脏得很啊……”这四字。
再多的便随着寒风散在冰天雪地之中,捕捉不得了。
是夜,虞扶尘彻夜未眠,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睁眼闭眼都是一双凌厉的血红眼眸,以及无名师兄那声“脏得很啊……”
脏?哪儿脏?手?心??还是身子???
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入非非再正常不过,折腾一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也没能合眼,索性出门。
刺骨的冷水打在脸上,洗去一夜未眠的倦意,眼底乌青也浅淡许多。
弟子大多还在睡梦中,他闲来无事沿着泉水流经之处走了几步,全然不知一溪之隔外便是昆仑禁地。
十余年来,除去掌门柳长亭外,就连诸位长老也不曾踏入。
他怀揣一张干硬馍饼,带着一丝体温,饥肠辘辘也没有动口的意思。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夜幕彻底退却,倏然间照亮天地间茫茫一片白时,虞扶尘忽觉余光中一抹霜色身影转瞬即逝,几乎与皑皑雪地融为一体。
抬眸望去,竹林之中,一人正端坐于石阶之上,周身仅覆一层薄纱,肩头积着冰雪,肌色莹白如玉,好似与黑暗伴随多年,许久没见过光似的。
那是一张清雅出尘的脸。
睫羽低垂,双目微合,薄唇轻抿,神色黯然,好似误落尘网的谪仙。
衣袂随着阵阵寒风飘起,露出与遍地白雪同色的双手,正把玩一片利如薄刃的竹叶,腕上紧箍寒铁镣铐,连赤着的双足也未能幸免。
虞扶尘恍然想起他身后的路,似乎……通往凌霄塔。
如此看来,他便是即将被剔去灵骨的“妖人”?
美……他长得很美。
远远望着,虞扶尘一时竟不敢确认此人是男是女,跨过蜿蜒小溪正打算上前一探究竟,猝不及防被一道刺目光束弹开几步远,狼狈的退到溪水中,像只落水的狼崽子。
察觉动静,那人动了一动,抬眼朝他望来。
虞扶尘只觉呼吸停滞,胸中憋闷不已。
这人正与他对视,血眸仿佛透着邪性,令人无法挪开眼来,周身僵硬着动弹不得。
他眨眨眼,翕动长睫,神色未有半分波动,却是缓缓起身,飘然向他走来,身后雪地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而后停在虞扶尘面前。
“你……能穿过掌门的结界?”
虞扶尘呆愣愣问道,觉着自己像个痴人,主动与人搭话显得很是卑微。
再次打量一番,他发觉此人两侧肩窝已被打穿,泛着幽冷微光的灵链钉死了他的琵琶骨,就是想逃,也逃不出束缚他的方圆之地。
而且,是个男的。
朝那平坦无比的胸膛望上一眼,期待着薄衫下若隐若现美景的虞扶尘后了悔,颇有些痛心的捂住双眼。
居然看光一个男人,说出去还不得让虚归嘲笑个三年五载……
男子歪着头,不解他话中意味,讷讷盯他许久,看的虞扶尘心底发慌,又退了一步,岂料一时没了轻重,脚下踩着颗碎石,当下稳不住身子,四仰八叉向后倒去。
男子大惊,抬手欲拉住他来,动作却在中途停滞。
虞扶尘心道一声不妙,来不及多想,又觉下盘一稳,再看那男子上身被灵链牵扯着动弹不得,唯恐他栽到水里竟伸出腿来。
一双灵活的脚趾轻而易举勾住他腰间剑穗,此人身手定然不凡。
见他奋不顾身相救,虞扶尘心中陡然生出惭愧,刚要开口道谢,又见那人食指在耳旁划了一圈,指着轻抿的唇。原来是被术法封住了口耳。
虞扶尘爽朗一笑,露出两颗洁白透亮的犬齿:“不怕,我帮你解去这雕虫小技。”
说罢双手合十于胸前。
他指间漫出金光,聚起一丝灵力,正要点在那人额前,蓦地又似泄气一般荡然无存。
见此情景,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封印的咒法,饱含歉意的笑笑,尚存三分稚气的脸上挂着一丝尴尬。
“抱歉,现在还不成。不过将你带离此地后,我定会还你原本的五感。”
无论他信与不信,虞扶尘都是有备而来,知他口耳无用,便没再多言,行礼道过别后淌着湿透的鞋袜回了住处,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多看一眼那人满含疑惑的双眸,心中不是滋味。
他也不想这般狼狈落魄,如若不是受老和尚所托,这会儿他还在佛宗听人礼佛诵经,靠在大殿一隅昏昏欲睡。
只要想起数日前虚云大师那句“有求于你”,虞扶尘就觉着被仙境积雪冻了个外冷内冰透心凉,不由得加快脚下步伐。
因果台立于仙境之巅,取自“因果善恶终有报”之意。昆仑与世隔绝多年,早已在修界法度之外自立门规,若有违者势必按规章处置,绝不留情。
听闻当年与掌门定下婚约的女弟子在成亲前与人私通犯下淫之大罪,就是在此行刑,肉身被禁锢在忏悔柱上动弹不得,再由行刑者以注满灵力的法器生生击碎金丹。
当时柳长亭这位鬼神不近的冷血掌门就站在高台上漠视全局,末了只一拂袖,命人清洗因果台后,衔恨将奇耻大辱载入昆仑宗谱,自此再未谈及婚配之事。
如今只有逢鬼怪行恶才会被惊动的昆仑掌门现身正座之上,虞扶尘匿着身形远远眺去,见此人额鬓夹杂银白发丝,面容是难以言喻的清冷俊逸,相貌与年龄极为不符,看似未及而立,眼中却有独属于岁月沉积下的狠厉。
他手执折扇,仙风道骨之态遗世独立,腰间所佩长剑即使收入鞘中仍有寒光环绕,锋芒毕露,更象征身份尊贵,便是名满十二州的极道仙尊柳长亭。
传言九梦君一把寒水剑可御其夜行万里,弑神屠鬼纵横三界,再蓄十年修为即可羽化升仙,此时竟要铤而走险犯下杀戒,就算是九重天的诏命,未免也是强人所难。
因果台前,尚未登入主位的长者中,天机与破军窃窃私语,谈论的便是掌门为何执意在此时处死风长欢?
他在凌霄塔下压了十数年,功力尽失,金丹碎裂,再也掀不起风浪,又何必急于一时置他于死地?
这个答案,连二位德高望重的宗派长老也猜不透其中玄妙,虞扶尘却深知柳长亭的算盘。
方才与风长欢短暂接触,他便发现那人灵力所剩无几,是否剔去仙骨并不重要,这一点柳长亭又怎会不知?
许是在此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令他高傲的自尊受到折辱,所以急于赶尽杀绝?
思及于此,虞扶尘更是咬牙切齿,这些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人修,如此歹毒竟能修成正果,何其可恨!!
“不瞒你说,老夫上次见到他已是十二年前,以‘风华绝代、当世无双’这八字形容此人在恰当不过,可惜不思正途,堕仙入魔,大好前程就此荒废,该说邪功害人,可惜啊,可惜……”
“七杀长老此言差矣,您可怜了他,实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风长欢化尽一身修为可惜,那些在恶战中死去的九州弟子,那些受其牵连的无辜凡民就不可惜吗?”
“……话说回来,昨夜我有幸得掌门准允,前去凌霄塔见到此人,表面看去就是普通人罢了,也不知狐妖之子的流言是从哪儿传出的。”
“切,你又没睡过狐妖,怎知生下的崽子长成什么样,兴许是随爹了呢?”
至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摆手示意诸君息声,众人纷纷望向通往因果台的高阶,不知是谁多嘴喊了声:
“来了!”
虞扶尘闻声抬眼,再次见得那人,依旧是受不住风的病弱模样,眼神却极尽淡然,血眸在遍地雪色间格外惹眼,每跨上一阶都要停顿许久。
禁锢他的镣铐因过度行走而留下伤痕,他拖了一路的血迹好似无人察觉,押解罪犯的昆仑门人尽数无视,只当此人罪大恶极,死前吃些苦头乃是大快人心,更推搡他快步向前。
即使如此,他的脊背仍在人前挺得笔直,不畏强势傲视着高台之上,周身云雾缭绕的柳长亭。
不知怎的,唇角竟勾出一抹笑意。
天机长老肃然起身,待唏嘘声平息后,于大庭广众下宣读罪状:
“风氏长欢,天启二年生于蜀中,曾从无相佛宗虚云大师修习佛法,然德行不端,触犯戒律,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于天启十七年逐出师门。后研习妖法,害人害己,已然成魔,天渊三年祸起河朔,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致赤地千里,饿殍满地,伤及凡民无数。次年,九州群起伏之,后由昆仑‘十夜长亭九梦君’镇压凌霄塔下,至今十年有余。”
条条罪状,足以置他于死地。
可九州将其制服后,九重天并未下达杀令,而是将他囚于昆仑十年之久。
暂不深究原因,既然当时降伏他的是九州,便说明有三大门派并未参与其中,这又是为何?
在虞扶尘深思时,天机长老宣读完列满罪状的卷轴,高声质问:
“风长欢,你可知罪?”
他被禁咒封了口耳,听不得旁人说了什么,更无法出言辩驳,见座上一位黑衣长老正对他怒目相视,笑意不减反增。
他笑的很轻,眼中尽是嘲讽。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诸位若无异议,便行刑了。”
要不是大雪封山七日,怕是十二州修士都会赶到昆仑来看热闹,恨不得连山头也踏平了去,明摆着是欺他一人灵力尽失,又无还手之力。
负责押解的昆仑门人上前,施法解下束缚他手脚的镣铐,那锁在他琵琶骨的灵链又陡然发出刺目光亮。
虞扶尘双目圆睁,注视着在柳长亭灵力驱使下而不得不跪俯,被拖至因果台正中的人,身后一道蜿蜒血痕触目惊心。
“住手!!”
沉寂之中一声厉喝,破军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弟子强做出头鸟,正要训斥一番,就见一道雪色自眼前闪过。
忍无可忍的虞扶尘双拳紧握,右脚猛一踏地,已然掠了出去。
话未出口,发声之人凌空跃至台上,眼含怒意。
寒风吹拂,衣摆猎猎。
只一瞬,甚至还未看清身姿,他便站到了周身微颤,无力还手的风长欢身旁。
几乎是同时,柳长亭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
他伸出手来,折扇抬着风长欢瘦削的下巴,微微使力迫着他的目光与自己对视,血眸中因怒意滋生的殷红蔓延至眼白,使得他看起来更骇人几分。
“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柳长亭借以空谷传音之法,将心声度与风长欢。
那人眸色一沉,没有作出回应,只觉眼前朔雪掠过,随即有挺拔背影挡在二人之间,一掌挥落柳长亭手中的折扇。
“不准碰他!!”
被晚辈折了颜面,柳长亭也不恼:“你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弟子,为何阻拦行刑。”
语气平淡到令人辨不清是疑问还是陈述,虞扶尘闻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并非昆仑弟子。柳长亭,你果然是个斯文败类,他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又为何无法还手,你难道不是心如明镜?”
柳长亭也不卖关子,双手拢入袖中,眼中带有一丝衅意。
“敢对本座直呼其名,不是九州哪位掌门仙长家的少君,就是九重天来的贵客。事已至此,阁下不妨现出真身,有什么恩怨一并讲清,好过心生误解。”
“误解?你吧他压在凌霄塔下十年,以寒泉圣水汲取他的灵力,如今更是要赶尽杀绝,柳长亭,你如此歹毒的心也配位列仙班?!”
柳长亭似笑非笑,打量着面前平凡无奇的少年,是扔在人堆里绝对捞不出来的那种,就算这幅相貌不是真身,也未免太平庸了些。
“昆仑奉九重天之命行刑,难道还要看晚辈的眼色行事?倒是你,自己性命不保,还有心思忧心他一条贱命能不能苟活。”
说着,柳长亭一抬手,捆缚着风长欢的灵链猝然升起,将那人的身子悬至凌空。
即便无法发声,虞扶尘仍能听出他呼吸带着颤音,是痛的急了,双肩更是血流如注,滴落在地,清脆作响,瞬间染红遍地积雪。
“你这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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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在本章说明一下,师尊并不是传闻中的狐妖之子,只是流言如此,本文不牵扯太多精怪,包括奶尘也是一样。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