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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午饭前传开的。
小鹿关禁闭,三天。
芳姐关禁闭,三天。
食堂里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筷子,有人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听见。拍桌子的那个叫王芳,大家都叫她大芳,是芳姐手底下最冲的一个。她拍完桌子就站起来,碗里的菜汤溅了一桌,旁边的人躲开了,没人敢看她。摔筷子的那个是芳姐的另一个心腹,叫阿玲,她把筷子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脆,像骨头断掉的声音。然后她坐下来,抱着胳膊,盯着对面的墙。低头吃饭的那些人,有的嘴角压着笑,有的眉头拧着结,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饭往嘴里扒,扒得很快,好像怕饭凉了。
孟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半碗稀粥,没有喝。她的手指捏着勺子,指节发白。白得不正常,像是血被挤走了,只剩骨头和皮。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又停了。她看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沉在底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想起以前,这间食堂里,她的人坐满了三排。现在,三排空了。空得很干净,连一粒米都没留下。那些椅子被挪到了别的桌子旁边,上面坐着芳姐的人,或者坐着观望的人,或者空着,积了一层灰。
苏凌云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盘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杯水。苏凌云吃饭从来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孟姐没有抬头。苏凌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喝粥,一个看勺。旁边的人在说话,在笑,在骂。没有人注意这边。
“三天。”苏凌云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划开一张纸。孟姐的手指抖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苏凌云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孟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没睡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三天能干什么?”孟姐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重建。”苏凌云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孟姐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你的人还在。只是散了。”
孟姐看着她。苏凌云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什么,没有人知道。孟姐见过这种眼睛,在那些真正不怕死的人脸上。但苏凌云不怕死吗?孟姐不确定。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会慌,从来不会急,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破绽。
孟姐低下头,勺子搅着稀粥,搅了很久。粥已经被搅成了糊状,米粒碎了,汤变稠了。她没有喝,只是搅。
“散了的人,再聚就难了。”她说。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没有声音。孟姐看着她的背影,瘦,但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棍。她想起第一次见苏凌云的时候,那是苏凌云入狱第一天,当时她还是名副其实的“狱霸”,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像警卫一样。她当时跟身边的人说,这个女人,活不过一个月。
后来她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苏凌云帮过孟姐,也骗过孟姐。孟姐对付过苏凌云,也护过苏凌云。说不清谁欠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只是现在,孟姐倒了,苏凌云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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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风的时候,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拿一根枯枝在地上画。
白晓蹲在她左边,林小火蹲在她右边,何秀莲和沈冰站在后面。五个人围成一圈,像一群偷食的麻雀。白晓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林小火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何秀莲站在后面,嘴唇抿着。沈冰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眼睛扫着四周,像一只警觉的猫。
“芳姐关三天,小鹿关三天。”苏凌云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很深,土被翻起来了。“这三天,洗衣房是空的。芳姐的人虽然散了,但她们的眼线还在。孟姐的人还在,只是没人带。我们要帮她把架子搭起来。”
白晓推了推眼镜。“怎么帮?”
苏凌云在圈里画了几个点。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在刻字。
“第一,白晓,你摸清巡逻规律。芳姐的人虽然散了,但她们的眼线还在。谁盯着洗衣房,谁盯着仓库,谁盯着放风场。都记下来。”白晓点头。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两下,像在算一道数学题。
“第二,小火,你盯着那些中间派。她们一直不知道该跟谁。谁摇摆,谁观望,谁想投靠。都记下来。趁芳姐关禁闭的三天,该收的收。”林小火点头。她把草茎从手指上解开,又缠上,又解开。
“第三,沈冰,图书室那些旧档案,翻一翻。芳姐以前的人,谁犯过事,谁有把柄。查出来,给孟姐。”沈冰点头。她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有汗。
苏凌云没有提何秀莲。何秀莲也没有问。她知道苏凌云不给她分配任务,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任务——缝纫组那边需要有人盯着,不是为了做衣服,而是为了收集信息。芳姐的人经常去缝纫组拿补丁布,谁去了,拿了多少,什么脸色,这些信息看似没用,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何秀莲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字,苏凌云看了一眼,点了头。
小云从洗衣房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像一只跑累的兔子。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
“姐,我也要帮忙!”她的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人看过来。苏凌云没有抬头,只是用枯枝点了点地面,示意她蹲下。小云赶紧蹲下来,蹲在白晓旁边,膝盖撞到了白晓的腿,白晓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苏凌云看着她。“你帮孟姐盯着小鹿。她要是提前出来,告诉我。”
小云拼命点头。“姐你放心,我肯定盯好。”她转身跑了,跑得很欢快。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凌云没有看她,又继续跑了。
苏凌云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笑。白晓也没有笑。林小火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何秀莲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字:她可靠吗?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拍灰,走了。
她在想一件事。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听起来不少,但在监狱里,七十二个小时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放风的时间是固定的,吃饭的时间是固定的,睡觉的时间是固定的,所有人都在监控下面,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所有人。她要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帮一个已经被打垮的人重新站起来。这不是靠蛮力能做到的,甚至不是靠计划能做到的。这需要时机,需要人心,需要一点运气。
她站起来,把沾在裤子上的灰拍掉,往监舍走去。
洗衣房。孟姐站在烘干区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工作台。以前这里站满了她的人。她们弯着腰,把湿床单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塞进烘干机,熨平,叠好,摞起来。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说外面的事,说家里的事,说那些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笑声很大,骂声也很大,蒸汽把她们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人。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她们有的投靠了芳姐,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被关在禁闭室。投靠芳姐的那些人,现在在洗衣房的另一头,站在芳姐的地盘上,做着同样的活,只是换了个人管。躲起来的那些,缩在各自的监舍里,不敢出来,不敢说话,连上厕所都挑没人的时候去。被关在禁闭室的那些,在黑暗里躺着,数着时间,等着出来。
现在退路还在,人没了。
苏凌云从熨烫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熨烫区的蒸汽已经散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热乎乎的水汽味,混着洗衣粉的碱味。苏凌云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她没有皱眉。
“你的人,现在在哪?”苏凌云问。
孟姐没有回头。“一监区,二监区,禁闭室。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名单。
“能找回来吗?”
孟姐沉默了很久。烘干机停了,整个洗衣房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钟,像倒计时。
“能。但要时间。”她说。
苏凌云看着她。“你有三天。”
“乌鸦明天出来。”孟姐说。“她在禁闭室关了七天。芳姐的人打的。阿琴还没消息。”
苏凌云翻了一页手上的杂志。纸页在指尖沙沙响。
“乌鸦能帮你?”苏凌云问。
“能。她是我的人。跟了我五年。”孟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凌云能听见。“她不会背叛我。”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继续翻杂志。杂志上有一篇关于某个电影明星的文章,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很大方。苏凌云不认识这个人,她把那页翻过去了。
孟姐站起来,拍拍灰,走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咯噔一声,像骨头在说话。苏凌云听见了,但没有抬头。她继续翻杂志,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然后合上。
她在想乌鸦的事。乌鸦,全名叫李枫,大家都叫她乌鸦。她是孟姐手底下最能打的人之一,不是最能打的,但是最忠心的。她跟了孟姐五年,从孟姐最风光的时候跟到孟姐最落魄的时候。七天前,芳姐的人设了一个局,把乌鸦堵在洗衣房后面的巷子里,五个人打她一个。乌鸦打倒了两个,但被第三个人从后面用拖把杆敲了后脑勺,倒在地上,然后因为打架斗殴拖进了禁闭室。七天,没有放风,没有探视,只有一天两顿稀粥和一个便桶。
苏凌云知道,乌鸦出来之后,一定会找芳姐的人算账。这不是忠不忠心的问题,是血债血偿的问题。但芳姐被关了禁闭,芳姐的人还在外面,如果乌鸦现在就动手,事情会闹大,禁闭室会再关她七天,甚至更久。三天的时间不够乌鸦再关七天。
所以苏凌云需要做一件事:让乌鸦先忍着。不是不报仇,是等到三天之后,等到孟姐的架子搭起来之后,再报仇。但她不能直接跟乌鸦说。
苏凌云站起来,把杂志夹在腋下,往监舍走去。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算一笔账。白晓查到的巡逻规律,小火盯着的中间派,沈冰翻出来的档案。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够不够?够不够在三天之内让孟姐重新站起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够,她也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