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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陈景浩进山(第70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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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零三天。早晨六点。
    放风场的煤灰地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了一层黑泥。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那本杂志卷着,纸页受潮,封面上的字洇成一团蓝。她没看。看着后山。
    后山上多了一顶帐篷。
    橙色的,比钻机旁边那几顶都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切好的柿子搁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帐篷顶上有根天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里晃着一小截银白色的尖。帐篷门帘关着,外面站了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夹克,一个穿灰色衬衫。两个人都没动,像插在帐篷门口的两根木桩。
    钻机在帐篷后面,黄色的,钻杆在转。嗡嗡嗡。帐篷被钻机的震动带着微微发颤,橙色帆布上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从顶部一直传到地面。
    老许从洗衣房后面绕过来,佝偻着背,手里拎着空水桶。经过老槐树时水桶放下来,她弯下腰,像在倒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陈景浩。昨天傍晚到的。住帐篷里,不住行政楼。”
    苏凌云的拇指在杂志页角上按了一下。
    “阿权的车昨晚动了。从半山腰开到帐篷旁边,停了二十分钟。车窗摇下来过,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开回去了。”
    老许拎起水桶,一瘸一拐走了。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住。陈景浩不住行政楼。住帐篷。帐篷在后山上,在钻机旁边,在阿权的黑色轿车射程之内。他不是来视察的。他是来坐镇的。像打仗时将军把营帐扎在前线——不是为了身先士卒,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这里。让监狱里的人看见,让后山上的人看见,让她看见。
    她把杂志合上,站起来。杂志卷在手里,纸页被汗浸湿了。她往洗衣房走。经过放风场中央时后脖颈没发紧。她停了一步。不是没发紧——是那道目光不在。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后山。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窗关着。但车里没人。阿权的望远镜不在车窗缝里。他在帐篷里。和陈景浩在一起。
    苏凌云走进洗衣房。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她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嗤地腾起来。帐篷。不住行政楼,住帐篷。帐篷搭在后山上,搭在她头顶上。她每次放风都能看见那顶橙色的帐篷,看见门口那两个木桩一样的人,看见帐篷顶上的天线在风里晃。陈景浩想让她看见。让她每天蹲在老槐树下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他在那里。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让她慌。
    苏凌云把熨斗推过去。白色的床单在熨斗下变得平整。蒸汽从布料两侧溢出来。她没有慌。她等的就是他。他不在的时候她每天都在算——算暗洞的长度,算涉水的步数,算攀岩的角度。算五个人从井口到天窗最快需要多久。算巡逻换班的空档够不够。算何秀莲的脚踝恢复到几成。算每一分每一秒。算完了就再算一遍。算到闭着眼也能看见那些数字排成一排。现在他来了。数字不用算了。数字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他来不来,那些数字都在那里。他来了,只是让倒计时的最后一格开始走动。
    下午放风。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拿杂志。空手。后山上的橙色帐篷在日光下更扎眼了,颜色鲜得像刚刷上去的漆。帐篷门口那两个木桩还在,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抽烟。烟头在阴影里明灭,像一颗红色的针尖。
    小鹿从墙根下站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朝老槐树走过来。走得比平时慢。左脚拖了一下——新伤,在大腿外侧,裤子上蹭了一块黑,看不出是煤灰还是血痂。她没有遮掩,就那么拖着走过来了。
    走到苏凌云旁边,蹲下。和苏凌云并排,面朝后山。两个人蹲在老槐树下,像两尊石像。
    “姐姐。”
    苏凌云没看她。
    “他来了。”小鹿的声音带着笑。不是装出来的笑,是真的在笑。笑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断断续续的。“昨天晚上到的。我看见了。从行政楼窗户看见的。黑色的车,三辆。他坐中间那辆。下车的时候先迈右脚,皮鞋很亮。锃亮的。在黑岩没见过那么亮的皮鞋。”
    她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袖口上沾着煤灰,擦完了鼻梁上留下一道黑的。
    “他住帐篷里。不住行政楼。你知道为什么吗姐姐。”
    苏凌云看着后山。橙色帐篷。天线。木桩。钻机。
    “因为他要看。”小鹿自己回答了。“住行政楼看不见锅炉房。住帐篷,锅炉房就在他眼皮底下。你每天凌晨出去,他看得见。你每天凌晨回来,他也看得见。”
    苏凌云没有动。
    小鹿往前凑了凑。她的呼吸喷在苏凌云耳朵上,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牙龈出血很久了,一直没好。“他让我告诉你。跑不掉的。”
    苏凌云转过头,看着小鹿。小鹿的脸离她很近。左边嘴角那块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缘泛着一小圈青紫。颧骨上的划痕结了新的痂,比上次厚,黑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眼睛很亮。和七百天前一模一样亮。像两颗刚擦过的铜扣子。
    苏凌云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见过网吗。”
    小鹿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大了,嘴角那块淡黄色的淤青被扯开,边缘的青紫色跟着绷紧了。“姐姐,你上次说过了。网。我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你说的是陈景浩的网。你想告诉我,我也在网里。对吧。”
    她把袖子撸起来。小臂上有一道新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不是划伤,是烫伤。皮肤皱缩成一团,粉红色的嫩肉和焦黄色的死皮交错在一起,像一块没织好的布。“我知道我在网里。我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去行政楼汇报就知道。”
    苏凌云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网和绳子有什么区别吗姐姐。”小鹿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烫伤。布料蹭过伤口时她嘴角抽了一下,但声音没变。“网是别人撒的。绳子是自己系的。我在陈景浩的网里,但我的绳子系在他手上。他拉一下,我就动一下。他松一下,我就歇一下。哪天绳子断了,我就掉下去。掉下去我也认了。因为绳子是我自己系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
    “你呢姐姐。你的绳子系在谁手上。你父亲吗。你父亲死了。林小火吗。林小火自己的绳子都快断了。白晓吗。何秀莲吗。沈冰吗。她们连绳子都没有,是你拽着她们走的。你拽着四个人,四个人拽着你。你们五个人系在一起,绳子另一头拴在哪儿?拴在锅炉房地下的石头上?”
    小鹿低下头看着苏凌云。逆着光,她的脸是暗的,只有眼睛亮着。
    “他让我告诉你,跑不掉的。我告诉你了。但我不觉得你会听。”她转过身,拖着左脚往墙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姐姐。那天你问我见过网没有。我见过了。我每天都在网里睁开眼睛,在网里吃饭,在网里睡觉。你问我见没见过。我见过了。你呢。”
    她走了。左脚拖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后山上的橙色帐篷在日光里亮着。天线晃着银白色的尖。钻机嗡嗡嗡。她把小鹿最后一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每天都在网里睁开眼睛。你呢。
    小鹿知道自己在网里。她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她知道。她知道还往前走。因为她把绳子系在陈景浩手上了——不是被迫的,是自己系的。烫伤、淤青、划痕,都是系绳子的代价。她付了代价,所以她信这跟绳子能把她拉出去。她不是蠢,她是不能不蠢。如果绳子那头什么都没有,她付的所有代价就白付了。她不能让自己白付。
    苏凌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煤灰,她没有拍。往洗衣房走。经过放风场中央时后脖颈又开始发紧。不是阿权。阿权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关着,里面没人。是另一个人。从橙色帐篷的方向来的。那道目光和之前不一样。阿权的目光是冷的,像一根手指悬在颈椎上方,没有碰到,但很近。这道目光是温的。温的,但更重。像一只手按在后脑勺上。不掐,只是按着。让你知道它在。
    苏凌云没有回头。走进洗衣房。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她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嗤地腾起来。
    陈景浩在看她。从橙色帐篷里。从望远镜里。从天线上那截银白色的尖上。他在看她蹲在老槐树下,看她和小鹿说话,看她站起来走回洗衣房。他看见了她,她没看见他。他站在暗处,她站在明处。他按着她的后脑勺,她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他就不知道她发现了他。
    熨斗推过去。白色的床单上出现一道笔直的折痕。
    小鹿说,你的绳子系在谁手上。她没回答。绳子不系在任何人手上。绳子另一头没有手。绳子另一头是她自己。她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过围墙,扔过碎玻璃,扔过铁丝网,扔过涵洞,扔过灌木丛,扔过公路,扔到外面。然后她自己爬过去。没有人拉她。她拽的是自己扔出去的绳子。绳子会不会断,她不知道。但她每天都在让这根绳子粗一点。引体向上,深蹲,平板支撑,攀墙。手上的血泡一层叠一层,膝盖上的青紫一块叠一块,脚踝上的绷带一圈缠一圈。她在让握着绳子的那只手变粗。那只手是她自己。
    晚上熄灯后。苏凌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钻机还在响,嗡嗡嗡。橙色帐篷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山顶上。头顶上。帐篷里亮着一盏灯。不是应急灯,是营地灯,白色的光从帆布透出来,把整顶帐篷映成一个发光的橙色方块。像一颗柿子,里面点着蜡烛。
    陈景浩坐在帐篷里。折叠桌,折叠椅。桌上摊着图纸,边上搁着一杯茶。茶凉了,水面上一层油膜。他没有喝。他在看图纸。不是矿脉图,是监狱平面图。锅炉房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煤堆旁边,水泥板的位置,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后山下面,监狱的灯光稀稀落落,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烟头。他的目光越过围墙,越过放风场,越过老槐树。洗衣房的灯还亮着。他知道她在那里面。熨烫台前。手里拿着熨斗。他知道她每天凌晨出去,凌晨回来。知道她的鞋底是湿的。知道何秀莲的脚踝伤了。知道林小火的手掌磨破了。他知道很多事。阿权告诉他的。老吴告诉他的。小鹿告诉他的。他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同一个名字,像从不同的镜子里看见同一张脸。每一面镜子都碎了一小块,但拼起来还是那张脸。
    他放下门帘,走回折叠椅坐下。拿起茶杯。茶凉透了,油膜凝成一层薄薄的皮。他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涩的。
    他想起两年前。那条项链。蓝宝石。他扣了很久,说“这个扣锁有点紧”。她的后颈很白,头发挽起来,露出一小截颈椎。他的手碰到那截颈椎时,她缩了一下。说冷。他扣好了。扣锁紧得过分。紧到她摘不下来。
    他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折叠桌上,轻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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