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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我若身死，尔处尽悬大明旗！【加更】(第1/2页)
“谈正事？”
梅洛没动。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小的旋涡。
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根粗壮的手指停下来的时候，整个舱室里的空气跟着凝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从方敬之嘴里翻译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把刀。
“梅洛阁下说——在谈正事之前，他要先问大人一件事。”
方敬之站在长桌中间，目光在两头来回跳，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
“广州，濠镜。”
方敬之咽了口唾沫，“前年，大明军队攻入濠镜，烧毁佛郎机商馆十七座，杀害佛郎机商人及水手两百四十六人。阁下想知道，这笔血债，大人打算怎么算？”
舱室里站着七八个佛郎机军官，有的靠在舱壁上，有的坐在角落里，方敬之话音落下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申时行身上。
有个红脸膛的军官“啪”地一声把刀拍在桌上。
他用佛郎机语说了一长串，语速又急又快，唾沫星子溅出三尺远。
方敬之没翻译，但那个语气和动作不需要翻译。
申时行坐着没动。
他的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左手拇指的指甲断了一截，刚才爬绳梯磕的，血珠子已经凝成暗红色的一小块，贴在指缝里。
他没藏，也没擦，就那么摆在桌面上。
“翻译。”他对方敬之说。
方敬之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但还是照做了：“德索萨上校说……杀人偿命。两百四十六条人命，大明必须给一个交代。他说，如果大人今天给不了这个交代，那他不介意用另一种方式来取。”
那个红脸膛的军官——德索萨——说完之后，拔出佩刀，刀尖往桌面上一戳，嵌进木头里半寸，刀柄还在嗡嗡颤。
申时行看了那把刀一眼。
好钢，刃口磨得薄，淬火痕迹均匀，比大明卫所里的制式腰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替我问德索萨上校一句话。”
申时行的目光从刀刃上移开，落回梅洛脸上，“濠镜是谁的地方？”
方敬之愣了一下，翻译过去。
德索萨涨红了脸，又是一通佛郎机语，这回连比带划，几乎是在嘶吼。
旁边两个军官也跟着叫起来，舱室里乱成一锅粥。
申时行等他们吵完了，舱室里安静下来，才开口。
“我替你们回答。”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楚。
“濠镜，是大明的领土。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机人以晾晒货物为由，租借濠镜沿岸数百步之地，年缴地租五百两白银。租借，方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方敬之张了张嘴，没吭声。
“租客住在房东家里，不交租子，还把房子改了门面，架了炮台，挡了航道，拦了往来商船收过路费——方先生，你是读过大明律的人，你告诉他们，这叫什么？”
方敬之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叫鸠占鹊巢。”
申时行自己回答了，声音平平的，“大明收回自己的领土，天经地义。死的那两百四十六个人，是在大明的领土上拿着武器对抗大明官军的武装人员，不是什么无辜商人。”
他扫了一圈舱室里的佛郎机军官。
“你们要是连这都分不清，那我今天这趟来得就没意义了。”
德索萨听完方敬之的翻译，脸已经红到脖子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摔倒，“哐”地砸在舱壁上。他一把拔出插在桌上的刀，朝申时行跨了一步。
梅洛举起左手。
只是抬了一下，五根手指头张开，连看都没看德索萨一眼。
德索萨停住了。
那把刀举在半空，刃口离申时行的脸不到三尺，但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把刀重重插回鞘里，退到墙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梅洛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半杯，然后把酒瓶推到桌子中间。
他对方敬之说了一句话。
方敬之走过去，拿起酒瓶，走到申时行面前，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一只空杯，倒了半杯酒，放在申时行手边。
“阁下请大人喝杯酒，消消火。”
方敬之低声说，“他说，谈事情不必动气。”
申时行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荡，烛光打进去，折出好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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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果香，不是大明的黄酒，也不是烧刀子，是佛郎机人的葡萄酒，上好的那种。
他端起来，喝了。
不是抿一口，是仰头灌了半杯下去。
舱室里静了一瞬。
方敬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梅洛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像两块被海水泡过的石头，冷而硬。
“他不怕？”
梅洛用佛郎机语问方敬之，声音里头有一丝真正的意外。
方敬之还没来得及翻译，申时行把杯子搁在桌上，替他省了功夫。
“替我告诉你们梅洛阁下——”
他把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怕死的人，不会一个人爬你们的绳梯。”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越过烛台和半瓶酒，钉在梅洛脸上。
“我如果死在这条船上，用不了五年，我大明的龙旗就会飘满你们的国土上。”
方敬之翻译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
梅洛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盯着申时行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德索萨和另外两个站着的军官坐下。
舱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气被摁下去了。
梅洛开口了，这回说了很长一段。
方敬之一边听一边翻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佛郎机国对广州之事表示……严重关切。阁下代表佛郎机国王，正式向大明朝廷提出三项要求。”
方敬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归还濠镜，恢复佛郎机人在濠镜的一切权利与居住权。第二，赔偿佛郎机商人在此次冲突中的全部损失，包括商馆、货物、船只，阁下初步估算……折合白银三百万两。第三，重新开放广州港对佛郎机国的全部贸易，并给予佛郎机商人最优惠的关税条件。”
三百万两。
申时行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
“说完了？”他问。
方敬之点头。
申时行伸手拿起酒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楚。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第一条，驳回。”
他竖起一根手指。
“濠镜是大明领土，没有归还的道理。你不能把一样东西还给一个从来没拥有过它的人。”
梅洛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条。”申时行竖起第二根手指，“赔偿——可以。不过方向反了。该赔的人，是你们。”
方敬之翻译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了申时行一眼，确认自己没听错，才继续往下翻。
舱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佛郎机语议论声。
德索萨的手又摸上了刀柄。
“佛郎机人在濠镜私设炮台，拦截大明商船，走私未税货物，这些账，大明还没跟你们算。”
申时行的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到底谁该赔谁，梅洛阁下心里有数。”
梅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三秒。
他说了一句话。
方敬之翻译：“那第三条呢？”
申时行端起酒杯，隔着琥珀色的酒液看了梅洛一眼。
“贸易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酒液在杯中转了个圈。
“可以谈。”
梅洛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申时行上船之后，对面第一次露出谈的姿态。
申时行看着梅洛的表情，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
“不过在谈贸易之前——”
他把空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咔”的一声脆响。
“先把你们欠大明的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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