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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学堂争端
晚间,贾瑛斜躺着,枕在秦可卿腿上想着事情。
长安府那边还没消息传过来,这都好几天了,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秦可卿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可是衙门事务繁忙,累着了?」
贾瑛握住她的手,摇头笑道:「衙门里的事再忙也应付得来。倒是你,今日瞧着有心事。」
秦可卿被他看穿,垂眸不语。
「说吧。你既托身于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是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贾蔷那边。」
「不是不是!」秦可卿连忙摇头,「蔷兄弟待我恭敬得很,府里下人也都很本分。是锺儿的事。」
「秦锺?」贾瑛记得这个少年,秦可卿的弟弟,正在贾府义学读书,「他怎么了?」
「义学里与同窗起了争执,被人推搡磕破了额头。」秦可卿说着眼圈便红了,「我去瞧他时,他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可我瞧着那伤口,分明是被什么硬物砸的。」
贾瑛皱眉:「可问了跟着的小厮?」
「问了,说是金荣。」秦可卿拭了拭眼角,「还说牵扯到了宝二叔身边的茗烟,还有什么香怜玉爱的,我也听不明白。」
「金荣?」贾瑛在记忆中搜寻此人,「可是璜大奶奶的侄儿?」
秦可卿点头:「正是。锺儿本就性子软,先前不过那金荣不过是言语挤兑,谁知这次竟动了手。」
贾瑛眸色沉了沉。贾家义学是贾家先祖设的,专供族中子弟及亲朋子侄读书。他虽未亲去瞧过,但也听闻过里头乌烟瘴气,贾代儒年迈,管束不力,学里拉帮结派丶欺压弱小之事屡见不鲜。
宝玉那样的身份尚且有人巴结奉承,秦锺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姓子弟,自然容易受欺。
「锺儿现在何处?」
「在宁府后头的小院里养着。」
贾瑛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此事你且宽心,我来处置。」
「我去看看秦锺。」贾瑛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问清楚。」
宁府后头的一处小院内,秦锺正趴在床上生闷气。
突然门外传来贾瑛的声音。
秦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见贾瑛推门进来,慌忙下床行礼。
贾瑛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他,额头肿着,眼圈还有些红。
贾瑛看着局促不安的秦锺:「我听说你跟人起了争执。说说吧,今天学堂里怎么回事?」
秦锺怯懦道:「是金荣,他,他污言秽语,说我和香怜————」
「说什么?」
秦锺脸涨得通红,说不出口。
在贾瑛的目光注视下,秦锺终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原来今日学堂里,秦锺与香怜到后院里说悄悄话,被金荣撞见。金荣便大声嚷嚷,说他们「贴烧饼」「鬼鬼祟祟干见不得人的事」。秦锺气不过与他理论,金荣便动手推搡,两人扭打起来。
后来宝玉的小厮茗烟闻讯赶来,帮着秦锺一起打金荣,场面一片混乱。
「我真的没有。」秦锺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和香怜说说话,金荣他就污蔑人!」
贾瑛沉默片刻,问道:「那个香怜,是什么人?」
秦锺一怔:「是学里同窗。」
「只是同窗?」贾瑛盯着他。
秦锺低下头,耳根通红。
贾瑛明白了。少男少女或者说少男之间,情窦初开的那些事。金荣固然可恶,但秦锺自己也并非有多清白。
贾瑛站起身:「秦锺,你姐姐在宁国府处境微妙,你作为她的弟弟,行事更当谨慎,不能给她添麻烦,明白吗?」
秦锺跪在地上,低着头:「瑛三叔,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别让我知道还有下次。」
翌日,贾瑛并未直接去衙门,而是先回了趟荣府。贾政正在书房里临帖,见贾瑛来寻,颇有些意外。
「瑛哥儿今日怎么得闲?」
贾瑛开门见山道:「二老爷,我听闻族学里近来不太平,可有此事?」
贾政放下笔,眉头微皱:「你听谁说的?可是宝玉又闯祸了?」
「倒不是宝玉。」贾瑛将秦锺受伤之事略说了一遍,「秦锺是东府亲戚,又是秦氏的弟弟,如今在咱们族学里被人欺辱至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贾家待客不周?」
「竟有这等事?代儒老先生怎未提起过?」
贾瑛的话,让贾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素来极重门风族规,族学乃贾家先祖为族中贫寒子弟所设,本是一桩功德,如今竟传出此等丑事,怎能不让他震怒?
「混帐!真是混帐!」贾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贾瑛淡淡道:「二老爷息怒。代儒老先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也是有的。只是学里风气败坏至此,要及早整顿才是。」
听到贾瑛想整顿族学,贾政略一沉吟,有些犹豫道:「只是代儒老先生是族中长辈,若直接问责,恐伤情面。」
贾瑛知他顾虑,便道:「二老爷思虑周全。不过如今贾家正处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族学之事传出去,不仅损了家族体面,那些清流言官怕也要趁机弹劾贾家治家不严」。」
这话正戳中贾政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贾蓉之事在朝中引起的波澜,不由得心头一紧。
「瑛哥儿提醒的是。」贾政决然道,「此事必须严办!你且去衙门办公,族学之事,我来处置。」
贾瑛点了点头:「有二老爷出面,自然妥当。」
送走贾瑛后,贾政立刻唤来下人。
「去族学,请代儒老先生过府一叙。」贾政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贾代儒拄着拐杖来了。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
贾代儒在椅上坐下:「存周,不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政命人上茶后,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道:「老先生,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族学近况。」
贾代儒闻言一愣:「族学一切如常,不知存周何以有此一问?」
贾政沉吟片刻方道:「听说昨日学堂里,秦家那孩子与人起了争执,额头都磕破了。我原是听底下人随口一提,但想着,若在咱们族学受了委屈,传出去总是不美。」
贾代儒闻言面色微变:「这事老朽确有疏忽。昨日老朽犯了头风,便提前回去了,竟不知学里出了这等事。那秦锺伤得可重?」
「倒无大碍。」贾政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只是老先生,我担忧的并非这一时一事。这些年来,族学里的风气,似乎愈发松散了。」
贾政说话时目光诚恳,并无指责之意,反而带着商量的口吻:「你是族中长辈,又是学里师长,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晚辈来说。但如今贾家的情形,老先生也是知道的。外头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前头珍哥儿丶蓉哥儿的事才过去多久?若是族学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对咱们贾家总归不好。」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