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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全当积德(第1/2页)
次日正午刚过,皇城的青砖地皮被日头晒得直往上冒白烟。
李景隆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身,领口洗得雪白,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曹国公府亲兵。
三人步子迈得极稳,两手平平端着紫檀木匣子,每只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只三寸高的细颈琉璃瓶。
东宫承华殿外,守门的内侍刚要通传,李景隆已经晃着折扇跨过了门槛。
屋里没摆大冰盆,朱标向来节俭,嫌冰耗靡费,只在四角搁了几个青瓷水缸。屋子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艾草焦糊味。
“咳咳……咳……”
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咳,案桌后头传来翻动公文的沙沙声。
朱标穿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领口微敞,右手握着朱笔,左手拿着一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额角挂着汗珠,脖颈处清晰可见两三个红肿的大包,显然昨夜没少受蚊虫折磨。
朱雄英坐在偏案上练字,小脸热得通红,时不时抓挠一下白嫩的手背,字迹都有些歪斜。
六岁的朱萱宁领着五岁的朱芷安坐在竹席上,两个小姑娘手里各拿着一把小纨扇,委屈巴巴地互相拍打周围嗡嗡打转的花蚊子。
“表哥!”朱雄英眼尖,搁下笔就跳了起来。
“见过太子殿下。”李景隆收拢折扇,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随后冲朱雄英眨了眨眼,“大热天的,殿下怎么在屋里生火燎烟?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后厨走水了。”
朱标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你小子少说风凉话。前几天下过一场暴雨,这几日水汽全闷在城里,宫里的蚊虫凶得要吃人。母后不许铺张用冰,内官监就烧艾草熏蚊子。蚊子没死几只,倒把雄英和两个丫头呛得眼泪直流。”
“巧了不是。”李景隆嘿嘿一笑,抬手招了招,“九江就是来给殿下解围的。把东西端上来。”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将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案头上,顺手掀开盖子。
十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扁瓶显露出来,瓶身不过三寸,里面盛着淡青泛金的澄澈药液,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何物?”朱标挑了挑眉,“又是你那天上人间倒腾出来的烧酒?”
“喝酒伤身,这可不是喝的。”李景隆走上前,随手拔开一只瓶子的红绸软木塞。
一股清凉的幽香瞬间在闷热的殿内散开。
那气味没有寻常香粉的腻味,反倒像山间清晨结满白霜的嫩薄荷,吸进鼻腔,脑门上的热汗都跟着缩了缩。
李景隆拉过朱雄英的手腕,小家伙手背上有个刚被咬出来的红疙瘩,肿得发亮。
李景隆倾斜瓶口,倒出两滴清露抹在红肿处,用指腹轻轻推开。
“嘶——”朱雄英缩了缩脖子,随后大眼睛亮了起来,“凉!表哥,冰凉冰凉的,一点都不痒了!”
“真不痒了?”朱萱宁迈着短腿跑过来,扯着李景隆的袖口,仰着小脸,“表哥,宁儿腿上也挨咬了,宁儿也要抹!”
李景隆蹲下身,给两个小表妹的胳膊和小腿上都抹了点。
朱标看得真切,眼中闪过惊奇:“能止痒?”
“回殿下,此物名唤‘九秋清露’。”李景隆站起身,将那瓶开封的塞好递给朱标,“用极品龙脑、排草、金银花与薄荷经九道蒸馏取其精华制成。抹在身上避暑祛热,抹在蚊包上立竿见影。就算不涂,开着塞子搁在案头,蚊虫也不敢近身三尺。”
朱标接过瓶子,在自己脖颈的红肿处抹了少许。
刺痛抓挠的火热感顷刻间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着实是个好东西。造价不菲吧?”
“贵倒是不贵,就是费工夫。”李景隆压低声音,一脸肉痛,“这十瓶露水,足足耗了五百斤草药,两口铜锅日夜不歇地熬。”
朱标哑然失笑,伸指点了点李景隆的脑门:“你少在孤面前哭穷。这十瓶,孤收下了。”
“这一匣是给殿下和几位皇孙备的。”李景隆侧过身,指了指另外两个亲兵手里的匣子,“剩下这两匣,总共二十瓶,九江得送去坤宁宫。”
朱标面色顿时柔和下来,赞许地颔首:“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你快些送去吧。”
“臣告退。”
李景隆躬身一拜,领着亲兵退出承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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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长长的宫巷,李景隆一路来到坤宁宫。
马皇后斜靠在紫檀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几个宫女正拿着细绢扇子在旁小心打着扇,窗格外头挂着厚厚的细纱帘子,阻隔了外面的燥热,却也让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舅祖母安好,九江给您请安了!”
李景隆还没迈进门槛,脆生生的嗓门就先传了进去。
马皇后睁开眼,见到李景隆,布满疲惫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是九江啊。这大热天的,不在你那曹国公府里猫着,跑进宫来受什么罪。”
“孙儿听说您这两天苦夏,夜里睡不安稳,心里急得跟油煎似的,哪还坐得住?”李景隆快步走近,亲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两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稳稳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
“又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艺儿?”马皇后笑着摇头,“上次你送的琉璃茶盏,咱分给了几个嫔妃,她们稀罕得什么似的。你这孩子,就知道瞎折腾。”
李景隆打开匣子,取出两瓶花露水,拔开木塞,一股极为清冽纯正的草木寒香瞬间充盈了内殿。
原本闷热污浊的空气,顷刻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马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发痒的喉头竟平复了下去,整个人神智为之一清:“这是什么香?不呛人,闻着胸口松快多了。”
“这叫九秋清露,是孙儿特意给您捣鼓出来的驱蚊神水。”
李景隆取了雪白的手帕,倒出几滴,递给伺候在一旁的掌事宫女:“舅祖母,您让姑姑给您在耳后和手腕上揉揉,保准凉风透骨,连蚊子都躲着您走。”
宫女小心接过去,在马皇后手腕和颈侧轻柔涂抹。
片刻后,马皇后眼里的倦意消退了大半,摩挲着手腕,惊奇道:“当真奇妙!凉而不寒,比那冰盆子舒坦多了。那些个艾草烟熏得咱嗓子疼,这水儿倒是一点烟气都没有。”
“那是自然,孙儿伺候舅祖母,哪敢不用心?”李景隆蹲在榻边,笑得人畜无害,“这儿一共二十瓶,最好的都在这儿了。您留上几瓶自个儿用,剩下的,您瞧着后宫哪位娘娘伺候皇上辛苦、夜里被蚊子咬得可怜,您就随手赏出去,全凭您老人家做主。”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二十只做工精致的琉璃瓶,目光微动,看向李景隆:“九江,这东西外头可有得卖?”
“回舅祖母的话,是臣才试着弄出来,外头还没影呢。”李景隆眨了眨眼,立刻打蛇随棍上,“臣琢磨着,这金陵城里的深闺妇人、勋贵女眷,哪个不怕暑热蚊虫?若是拿出去卖,必定抢破头。”
“你啊,满脑子都是做买卖的算盘。”马皇后失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李景隆顺势咧嘴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舅祖母,孙儿是个本分人。这九秋清露若是开卖,每一瓶能卖三十两雪花银。孙儿寻思着,后宫平日里体己银子也不宽裕,这买卖,臣自作主张,给您老人家留了三成份子。”
马皇后手里的念珠猛地一停。
她抬眼看着李景隆,目光锐利了几分:“三十两一瓶?你还要给咱三成?九江,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儿孝敬长辈,天经地义啊!”李景隆一脸委屈,“老李家拿七成,给舅祖母三成分红。有您在后头坐镇,满朝文武谁敢嚼舌根子说臣与民争利?再说了,后宫开销大,您手里多点银钱,也好常给外头的慈幼局、养济院添点吃食不是?”
马皇后看着李景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偏又句句说在理上的赖皮模样,静默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笑意:“你这猴儿崽子,比你爹当年滑头了一百倍。行了,东西咱收下了,那三成份子……咱替你攒着,全当是给宫外的穷苦孤儿积德。”
“得嘞!舅祖母圣明!”李景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只要马皇后收了这三成份子,再加上今天赏给后宫嫔妃的这十几瓶花露水。
明儿一早,整座金陵城的深宅大院,就得彻底疯掉。
李景隆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告退出了坤宁宫。
刚走到奉天门外的白玉石阶下,侧面角门处突然快步走出一个穿飞鱼服的高大身影。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面无表情地走到李景隆跟前,抱了抱拳,声音低沉:
“广德伯留步。皇上在谨身殿偏殿候着,让您即刻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