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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黑心光彻底暴露的那一刻。
控欲大厅像一口被烧裂的大锅。
四面八方全是裂缝,红线从裂缝里钻出来,像无数根煮过头的面条。
问题是这面条不顶饿。
它勒人。
礼铁祝握着胜利之剑和克制之刃,盯着高荣胸口那团红黑心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淦。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正经心脏。
正经心脏负责跳。
它负责PUA。
高荣站在碎裂王座前,头发散了,衣袍破了,脸上那层温柔皮也彻底没了。
以前他像个端着热茶的长辈。
现在像个热茶里泡了钉子的疯批。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们以为自由是什么好东西?”
“自由会让人受伤。”
“自由会让人离开。”
“自由会让人死。”
礼铁祝喘着气,双剑一横。
“那也比让你安排成活体家具强。”
高荣笑了。
笑声很轻。
轻得像医院走廊里半夜响起的脚步声。
不大。
但吓人。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你们所谓的尊重,遇到真正的代价,还剩几斤几两。”
红黑心光猛地炸开。
轰!
整个大厅忽然变了。
礼铁祝眼前一花。
下一瞬,他看见了井星。
不是星光。
不是墓碑。
是活着的井星。
井星穿着那身干净衣袍,手里摇着星光扇,眉眼温和,站在不远处。
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像马上就要开口讲一段能把黄三台听睡着的长篇大道理。
礼铁祝心口猛地一疼。
疼得他差点握不住剑。
这一下太阴了。
高荣这人是真会扎。
专挑伤口没长好的地方下筷子。
井星看着他,轻声道:“祝子。”
礼铁祝喉咙一紧。
“井星……”
他刚喊出口,就知道不对。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是幻象。
明知道是假的。
可当那个你想见的人站在眼前,叫你一声,你还是会像个没出息的孩子。
防线当场掉线。
重启都来不及。
幻象井星微微一笑。
“如果当初有人替我决定。”
“如果当初有人不让我用大道归无。”
“我是不是就不会死?”
礼铁祝胸口像被一把钝刀来回磨。
这话太狠了。
不是骂。
不是打。
是把“如果”两个字塞进人心里。
人这一辈子,最折磨人的东西就是如果。
如果那天多说一句。
如果当时拦一下。
如果我更强一点。
如果他没有去。
如果……
这两个字像深夜手机里翻不到底的聊天记录。
看一遍,疼一遍。
高荣站在红黑光里,声音幽幽传来。
“你看。”
“你尊重了他的选择。”
“所以他死了。”
“你们把这种东西叫爱?”
“我看,叫无能。”
礼铁祝眼底一下红了。
胜欲红痕滚烫。
那股熟悉的念头又来了。
赢。
救下所有人。
不让任何人再死。
把所有危险都挡住。
让所有人安全回家。
哪怕他们恨他。
也要活着。
这念头一出来,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直往他心口钻。
礼铁祝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这念头危险。
可他也知道,这念头不是假的。
它不是坏。
它是疼。
是失去井星后的疼。
是看着沈聊哭到站不稳时的疼。
是每一次同伴倒下,他都觉得自己不够强的疼。
人最难对付的不是恶念。
恶念来了,你还能骂一句“滚”。
最难对付的是披着好心的疼。
它不吓你。
它抱着你。
然后悄悄把你拖进坑里。
幻象井星又往前走了一步。
“祝子。”
“你为什么不救我?”
礼铁祝瞳孔一缩。
手里的剑狠狠颤了一下。
高荣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来。
“你看。”
“你还是后悔。”
“你还是想替他选。”
“承认吧。”
“只有控制,才能避免痛苦。”
“只有我,才是对的。”
礼铁祝低着头。
肩膀在抖。
商大灰急了。
“祝子!”
黄北北哭着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金光乱闪。
检测:目标精神状态异常。
成分:悲伤四十份,后悔三十五份,救人执念二十份,自责五份。
备注:此配方极易被“我早该怎样”腌入味。建议立刻打断,否则容易变成自我惩罚型大酱缸。
黄三台咬牙。
“镜子你别光检测,给点治疗方案啊!”
镜面又闪。
建议:由活人说话。
黄三台愣了一下。
随即骂道:“废话文学成精了是吧!”
可骂完,他眼睛红了。
因为镜子说得对。
有些伤,法术治不了。
道理也治不了。
只能靠活人一句一句喊。
把快掉下去的人喊回来。
沈聊撑着青魔盾,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礼铁祝的背影,声音沙哑。
“祝子。”
“井星不会这么问你。”
礼铁祝没动。
沈聊眼泪掉下来。
“他要是真能回来,他第一句话肯定不是怪你。”
“他那个人烦得很。”
“肯定先摇扇子,说什么生死有命,道义不灭。”
黄三台红着眼冷哼。
“然后我让他讲人话。”
沈聊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疼。
“他就会说。”
“我自己选的,别让祝子背锅。”
礼铁祝手指狠狠一紧。
幻象井星的脸微微扭曲。
高荣眼神阴沉。
“你们总爱替死人说话。”
沈聊抬起头。
那一刻,她虚弱得站都站不稳。
可她眼神很亮。
像废墟里一盏没灭的灯。
“不是替他说话。”
“是我认识他。”
“他爱我。”
“但他从来没想替我活。”
“他救我。”
“也从来没要求我以后必须按他的遗愿变成什么样。”
她吸了一口气。
声音抖得厉害,却没有退。
“高荣,你根本不懂。”
“真正爱过的人,不会希望自己变成别人一辈子的枷锁。”
“井星要是看见祝子为了他去控制所有人。”
“他能气得从墓里爬出来,摇着扇子跟祝子辩论三天三夜。”
商大灰含泪点头。
“那得备点干粮。”
黄三台骂道:“你能不能别在死人复活辩论会上安排盒饭?”
商大灰委屈。
“辩三天,不吃饭咋行?”
礼铁祝低着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剑柄上。
啪。
一声小响。
像冰裂开。
他抬起头,看向幻象井星。
“你不是他。”
幻象井星一顿。
礼铁祝眼睛红着,声音哑得不像话。
“井星那人是烦。”
“道理能从天亮讲到天黑。”
“喝口茶都能喝出人生百味。”
“可他不会拿自己的死,逼我变成另一个疯子。”
他握紧克制之刃。
“他临走前说,牺牲的朋友不是胜利的战绩。”
“我现在也明白。”
“牺牲的朋友,也不是控制别人的借口。”
幻象井星开始破碎。
像水面倒影被石子砸开。
礼铁祝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红线就炸开一片。
“我后悔。”
“我疼。”
“我想他。”
“我也想过,要是我更强一点,是不是能把他留下。”
他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他的剑越来越稳。
“但我不能因为我疼,就把大家都锁起来。”
“我不能因为我失去过,就剥夺别人选择。”
“我不能把井星的死,活成高荣的道理。”
这句话落下。
幻象井星彻底碎了。
碎开的星光里,似乎有一缕很淡很淡的光,落在礼铁祝肩头。
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
没有声音。
却像一句老朋友的回答。
对。
就这么走。
礼铁祝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破防。
淦。
死人不说话最要命。
真说两句还能顶嘴。
不说话,只留点光。
人心直接碎成二维码,扫一下全是泪。
高荣脸色彻底变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宁愿疼,也不肯听话?”
礼铁祝抬剑指向他。
“因为疼是活人的证明。”
“你不让人疼。”
“等于连人活着的响动都给关静音了。”
“你那不是保护。”
“是把人生调成飞行模式。”
高荣怒吼一声。
红黑心光猛地扩张。
无数画面涌出来。
沈聊看见井星再次死在她怀里。
沈狐看见龚赞被红线穿心。
商大灰看见姜小奴和芊芊在门口哭喊。
黄北北看见自己回到黄家,坐在安全的屋里,一辈子不用受伤,也一辈子走不出去。
商燕燕看见自己一次决策失误,害死所有人。
每个人的软肋都被拽出来。
像有人把心里最怕的那页日记贴到公告栏上。
高荣张开双臂。
“看见了吗?”
“这就是选择的代价!”
“现在告诉我。”
“你们还要自由吗?”
大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
长到礼铁祝能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胸口敲门。
然后沈狐先开口。
她握着打魔之鞭,眼泪还没干。
“要。”
龚赞立刻接上,声音有点发抖。
“我也要。”
“虽然我可能射偏。”
“虽然我可能丢人。”
“虽然我这个人吧,优点不多,缺点库存充足。”
“但我还是想自己活。”
沈狐看他一眼。
“知道自己缺点多就少说两句。”
龚赞眼睛一亮。
“你管我了。”
黄三台闭眼。
“完了,他爽到了。”
商大灰抡起斧子,眼睛通红。
“我也要。”
“我想回家。”
“我想小奴和芊芊。”
“可我要是变成一个只会听话的玩偶回去,她们也认不得我了。”
他顿了顿,认真补了一句。
“再说玩偶也不能吃饭。”
黄三台扭头骂道:“你这人生哲学怎么老绕回饭桌?”
商大灰很真诚。
“因为饭桌能坐一家人。”
这句话一出。
黄三台骂不下去了。
礼铁祝心口一软。
有时候最朴素的人,说出来的话最扎心。
饭桌不是饭桌。
是有人等你。
是你回来时,锅里还热着。
是你不是被安排的人生,而是有人给你留的位置。
黄北北哭着举起万毒金鳞镜。
“我也要。”
“我可以害怕。”
“可以哭。”
“可以被吓得腿软。”
“但我不能因为外面有风,就一辈子躲在被窝里。”
镜面闪了闪。
检测:黄北北当前成分。
眼泪五十份,害怕三十份,勇气十五份,大小姐脾气五份。
备注:勇气含量不高,但正在持续上涨。建议表扬,不建议催婚。
黄北北哭着点头。
“就是!不许催婚!”
商燕燕披着净化之衣,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背。
“我也要。”
“我会错。”
“我会复盘。”
“我会疼。”
“但我不把判断权交给任何一个自称永远正确的人。”
她看向高荣。
“零失误的人生,不是人生。”
“是停机维护。”
方蓝握着蓝钥匙,低声道:“我也要。”
“锁可以打开。”
“但门要不要出去,得人自己决定。”
常青撑着青魔盾,声音沉稳。
“我也要。”
“定力不是不动。”
“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动。”
毛金甩着捆魔金绳。
“我也要。”
“绳子能捆妖魔。”
“不能捆住别人说这是爱。”
黄三台最后才开口。
他扛着黄天画戟,嘴角冷得很。
“我也要。”
“我这人嘴毒,毛病一堆。”
“但我宁愿被人骂缺德,也不想被你调教成温顺吉祥物。”
他盯着高荣。
“再说了。”
“人活着要是一句刺耳真话都听不见,那不叫幸福。”
“那叫全员耳聋。”
高荣的红黑心光剧烈颤动。
他看向沈聊。
“你呢?”
“你失去过。”
“你最该明白。”
“如果当初你替井星决定得更彻底,他也许不会死。”
沈聊身体一晃。
礼铁祝下意识想扶。
可他忍住了。
沈聊也没让人扶。
她扶着青魔盾,慢慢站直。
她身上没了净化之衣,伤口像被风吹开。
脸色白得吓人。
可她没有再说“我没事”。
她轻声道:“我有事。”
“我很疼。”
“我疼到现在一闭眼,还是他死在我怀里的样子。”
她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也想过。”
“如果我当初不推开他。”
“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他真相。”
“如果我不替他决定。”
“是不是就能有别的结局。”
她看着高荣。
“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爱不是把对方关进没有危险的房间。”
“爱是把真相告诉他。”
“把手伸给他。”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说走。”
“那我陪。”
“他说不走。”
“我也尊重。”
沈聊声音哽住。
“我欠井星的,不是替所有人安排好人生。”
“我欠他的,是以后不再把爱活成隐瞒。”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咔嚓一声。
礼铁祝仿佛听见控欲大厅深处某个锁,开了。
商燕燕猛地抬头。
“就是现在!”
方蓝蓝钥匙同时亮起。
“心锁显形了。”
红黑心光中间,出现了一把小小的锁。
锁不大。
甚至很普通。
像老式抽屉上的锁。
可礼铁祝一看就懂了。
高荣一生,锁住的不是别人。
最先锁住的是自己。
那个小时候问“我不听话你还爱我吗”的孩子,被他关在心底。
后来他长大了。
就拿同一把锁,去锁所有人。
礼铁祝冲了上去。
高荣尖叫。
“不要!”
“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让他们平安!”
礼铁祝双剑燃起。
“你想让他们平安。”
“可你不许他们做人。”
高荣红着眼扑来,掌心凝出最后一道红线。
“没有我,他们会离开!”
礼铁祝一剑斩断。
“会。”
“那就学着告别。”
高荣怒吼:“他们会受伤!”
克制之刃劈开红光。
“那就陪着上药。”
高荣声音破碎:“他们会死!”
礼铁祝眼泪一下涌出来。
胜利之剑火光暴涨。
“那就好好记住。”
“别把死人变成活人的锁!”
轰!
双剑合一。
这一剑,不再只是怒火。
也不只是克制。
它像一个人终于明白。
保护不是代替。
爱不是占有。
善良不是包办。
活着不是把所有风险删干净。
活着是明知道会疼,还是愿意把手伸出去。
礼铁祝怒吼出声。
“为你好,也得问你好不好斩!”
剑光落下。
心锁碎裂。
红黑心光被从中劈开。
整个控欲大厅瞬间失声。
所有红线停住。
万家灯火停住。
那些“听话”“回来”“别走”的声音,全像被人拔了电源。
然后。
一根红线断了。
两根。
十根。
千根。
无数红线像枯草一样碎开。
控欲大厅开始崩塌。
高荣跪在地上,胸口空了一大块。
他低头看着自己。
脸上没有怒。
只剩茫然。
像一个终于从梦里醒来的人,发现自己抱了一辈子的,不是爱人。
是铁链。
大厅深处,忽然出现一道光。
光里站着一个女子。
林杏。
她不再是幻象里哭坐台阶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很平静。
像走过很远的路,也跌过跤,疼过,哭过,最后还是把自己捡起来的人。
高荣抬起头。
整个人都僵住。
“杏儿……”
林杏看着他。
没有恨。
也没有温柔。
只是很轻地说:“高蓉。”
这个名字一出来,高荣的身体狠狠一颤。
像有人把他从“高荣”这件华丽外衣里,拽回了最初那个孩子。
林杏说:“你不是爱我。”
“你是怕我不按你的剧本活。”
高荣嘴唇发抖。
“我……我是怕你受苦。”
林杏摇头。
“苦是我的。”
“路也是我的。”
“你可以心疼。”
“可以劝。”
“可以陪我。”
“但你不能偷走它。”
她看着他,眼神安静得让人难受。
“你撕掉的不是一封通知书。”
“是我那一年相信自己的勇气。”
高荣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是为你好”。
他张了张嘴。
半天只挤出一句。
“对不起。”
林杏没有说原谅。
只是看着他。
“你该道歉的人很多。”
“我只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审判都重。
高荣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魔。
不是地狱长。
就是那个坐在桌前,不敢问第二遍“我不听话你还爱我吗”的孩子。
礼铁祝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
他不同情高荣的恶。
恶就是恶。
偷人生就是偷人生。
不能因为小时候淋过雨,长大就抢别人的伞,还顺手把人家门锁了。
可他也看见了高荣的疼。
人最复杂的地方就在这。
一个人可以很可怜。
也可以很可恨。
可怜不能抵消可恨。
可恨也不能抹掉他曾经可怜。
这玩意儿太像生活了。
生活从来不按爽文模板发卷子。
它经常把“心疼”和“活该”装在同一个人身上。
看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高荣的身体开始化灰。
他抬头看着礼铁祝。
眼里没了温柔假面。
只剩疲惫。
“如果……如果不控制。”
“他们真的走了怎么办?”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那就难过。”
高荣愣住。
礼铁祝红着眼。
“难过完,活下去。”
“有人走,不代表你没价值。”
“有人不听你的,不代表你不被爱。”
“人这一辈子,不是靠把别人绑在身边证明自己重要。”
“你得先把自己活成个人。”
“别人的留下,才不是救命绳。”
高荣怔怔看着他。
眼泪落下。
“我……好像一辈子都没学会。”
礼铁祝声音低了些。
“那就下辈子学。”
“这辈子,你欠的账,别拿道理赖。”
高荣笑了一下。
很苦。
“你这人说话真糙。”
礼铁祝吸了吸鼻子。
“糙点好。”
“太精致的话,容易被人拿去包装坏事。”
高荣低下头。
最后一点灰烬散开前,他轻声说:“真正可怕的,不是想留住一个人。”
“是把自己的害怕,伪装成他的幸福。”
话音落下。
高荣化为灰烬。
控欲大厅轰然崩塌。
所有红线都断了。
万家灯火也灭了。
可众人没有陷入黑暗。
因为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门外有风。
不是暖风。
也不是冷风。
就是很普通的风。
带着灰尘,带着陌生,带着路上的不确定。
礼铁祝忽然觉得,这风挺好。
再安全的屋子,要是没有风,人待久了也会发霉。
众人站在废墟里,谁都没立刻说话。
沈聊轻轻走到商燕燕身边。
商燕燕把净化之衣脱下来,想还给她。
沈聊伸手接住。
白光落回她肩头。
她手指轻轻摸过衣襟,眼眶又红了。
那是井星留下的东西。
也是她这一路撑下来的温度。
礼铁祝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聊姐,先披着吧。”
沈聊抬头。
礼铁祝挠了挠头。
“等你真不用硬撑了,再还。”
沈聊怔住。
以前她肯定会笑笑说“我没事”。
说得比客服话术还熟练。
您好,我没事。
您好,我能扛。
您好,别担心。
三件套一出,谁听谁心酸。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低头看着净化之衣。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还疼。”
众人都安静了。
沈聊抬起头,眼里有泪,也有光。
“但我能走。”
礼铁祝鼻子一酸。
“能走就行。”
“疼的话,咱慢点。”
商大灰立刻举手。
“慢点是不是能吃饭?”
黄三台闭眼。
“你是真会在泪点上摆摊卖盒饭。”
商大灰很认真。
“人疼的时候吃点热乎的,心里能好受。”
黄三台刚要骂。
话到嘴边,忽然停了。
他别过脸。
“那你多做点。”
商大灰一愣。
“你也吃?”
黄三台冷冷道:“我监督你别全吃了。”
商大灰感动。
“你真关心我。”
黄三台额角一跳。
“我关心锅。”
众人一下笑了。
笑声不大。
还有点哑。
像哭过之后硬挤出来的。
可就是这点笑,把废墟里的冷冲散了。
沈狐站在龚赞旁边。
龚赞还在偷瞄她。
偷瞄得十分明显。
像考试作弊把答案贴脑门上。
沈狐终于忍不住。
“你看什么?”
龚赞立刻站直。
“没看。”
沈狐冷笑。
“你眼珠子都快挂我鞭子上了。”
龚赞脸一红。
“我就是确认一下,你刚才扶我那一下,是不是还算数。”
沈狐面无表情。
“什么算数?”
龚赞小心翼翼。
“就是……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一点?”
沈狐沉默。
礼铁祝在旁边看得想笑。
这狍子真是勇。
控欲地狱刚塌,他已经开始进行情感考古。
沈狐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她和龚赞之间的距离,确实近了一点。
不多。
也就一点点。
可龚赞整个人当场红温。
脸红得像刚出锅的冻梨,黑里透红,透着一股离谱的喜庆。
沈狐低声道:“三步。”
龚赞一愣。
沈狐看着前方。
“现在可以两步半。”
龚赞眼泪差点飙出来。
“好!”
黄三台冷哼。
“两步半给你感动成这样。”
“再近半步你不得原地升天?”
龚赞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可能。”
黄三台:“……”
礼铁祝笑着摇头。
笑着笑着,他看向远处的门。
门上有字。
不是控欲地狱那种温柔刀。
这一次,字迹像烟熏出来的。
黑。
沉。
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酒喝多了以后,清醒时闻见衣服上的烟味。
上面写着:
欲望入心不算劫,欲望熏心才成魔。
礼铁祝眉头慢慢皱起。
“熏心地狱。”
商燕燕也走了过来,脸色还有些白。
“控欲地狱结束了。”
“但权欲魔窟还没结束。”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小声问:“熏心是什么意思?”
镜面闪了闪。
检测:熏心二字成分复杂。
欲望、执念、上头、嘴硬、侥幸、以及“我就一次”。
备注:类似厨房油烟。刚开始只是味儿,后来糊满墙,最后你以为墙本来就黑。
商大灰恍然大悟。
“就是锅不刷?”
黄三台冷笑。
“对,你终于把哲学理解成厨房卫生了。”
商大灰很骄傲。
“那我懂。”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心里却沉了下去。
欲望入心不算劫。
这句话不难懂。
人都有欲望。
想赢。
想爱。
想被看见。
想吃饱。
想回家。
想让死去的人回来。
这些都不丢人。
人要是啥都不想,那跟没电的遥控器有啥区别?
可欲望熏心才成魔。
难的是这个。
欲望像火。
冷的时候,它救命。
烧过头,它烧房。
人活着,谁心里没点火?
怕就怕火太大,烟太浓。
熏久了,自己都闻不出来味儿。
还以为那叫人生香气。
礼铁祝低头看了看胸口。
胜欲红痕还在。
淡了些。
但没消失。
他知道,圣利留下的东西还在提醒他。
想赢不是罪。
想救人也不是罪。
可如果有一天,他为了赢,开始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为了救人,开始替别人活。
那他也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众人。
“以后我要是再犯想替你们决定的毛病。”
“你们就骂我。”
黄三台立刻接话。
“不用以后。”
“现在就想骂。”
礼铁祝:“……”
这人接得太快了。
像一直在旁边排队取号。
商大灰认真问:“骂完吃饭不?”
黄三台扭头。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商大灰想了想。
“那先吃饭,再骂?”
黄三台深吸一口气。
“我迟早被你气到突破新境界。”
众人又笑。
沈聊也笑了。
眼里还有泪。
可这一次,她的笑不再像一张遮伤口的纸。
而像伤口终于透了点气。
礼铁祝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踏实。
少了井星。
真的少了。
这件事不会因为大家笑了就不疼。
有些空位,一辈子都是空位。
饭桌上会少一双筷子。
吵架时会少一个讲大道理的人。
打完仗后,会少一把星光扇慢悠悠地摇。
可人不能因为少了一盏灯,就拒绝天亮。
井星留下的光,不是让他们站在原地哭到石化。
是让他们往前走。
走累了,就想想他。
想哭了,就哭。
想笑了,也别觉得对不起他。
真正重要的人,不会希望你把余生活成祭品。
他会希望你热气腾腾地活。
吃饭。
吵架。
犯错。
认错。
继续走。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下一关。”
众人点头。
他们一步一步走向熏心地狱的门。
门上的黑字轻轻晃动。
像烟。
也像某种藏在心底的东西,开始慢慢升起来。
礼铁祝刚要踏进去。
忽然。
门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熟。
熟到他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凉了半截。
那声音像井星。
又不像井星。
温和。
儒雅。
带着一点爱讲道理的人才有的认真。
“诸位。”
“可曾想过。”
“道理也会熏心?”
礼铁祝脚步猛地停住。
他脸色骤变。
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
身后众人也全都僵住。
沈聊的眼泪几乎瞬间涌出。
她嘴唇发抖。
“井星……”
门内黑烟翻涌。
没有人影。
只有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所有人的心里。
道理也会熏心。
礼铁祝握紧双剑。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比欲望更可怕的,可能不是错。
而是人拿着对的东西,走向了错的地方。
像火能取暖。
也能烧屋。
像爱能救人。
也能绑架。
像道理能支撑人。
也能变成砸人的砖头。
他看着门内的黑暗,喉咙发紧。
“井星。”
“是你吗?”
没有回答。
只有熏心地狱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像风吹过旧书页。
又像故人隔着生死,轻轻合上了一把扇。
礼铁祝眼睛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抬起剑。
声音很低。
也很稳。
“走。”
“不管里面是啥。”
“咱们一起看。”
众人站到他身边。
没有谁替谁决定。
也没有谁一个人硬撑。
他们就这么并肩站着。
破破烂烂。
满身伤。
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眼泪和没憋住的笑。
可他们都在。
这就够了。
熏心地狱的大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