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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道素衫身影化作飞灰，彻底消散于无形，苏玄衣静静地立在原地，眼神怅然若失。
虽然她已经知道，苏暝只是一道没有感情的执念，虽然这千年来，那份骨子里的漠然，已经让她失望透顶。
但在苏玄衣孤独的生命里，苏暝一直占据着父亲的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空洞得只剩一个称呼。
如今他只留下一句抱歉，便彻底消散，苏玄衣心中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然而，一刻也没有为苏暝的消散而哀悼，王耀忽然冷哼一声。
“出来吧，死老头，不要装死了。”
“我知道你还在！”
苏玄衣顿时一震，转头看向他。
灰色海面死寂无声，黑日高悬，幽暗沉沉。
没有回应。
王耀眯起眼睛，冷笑道：“还装？”
“非让我把你揪出来不成？”
话音落下，他眼中那缕黯淡金光再次亮起。
残缺【金性】映照虚无，【真我】之光层层铺开。
王耀以意念仔仔细细地扫过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波动，每一点虚无。
苏玄衣屏住呼吸，神情紧绷。
许久之后，王耀终于微微点头，长舒一口气：“嗯，应该是死透了。”
苏玄衣：“……”
“王耀，你这是？”
“我诈他一手，看看他有没有死透。”王耀撇了撇嘴：“这死老头，几年前就给我来过一次诈死。”
“俗话说得好，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我得防着他搁这装死，又阴我一手。”
“目前来看，应该是死透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没扫出来。
但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说他已经尽了人事。
要是真被苏暝再阴一次，也只能感慨一声这世间英豪真如过江之鲫，很抱歉没有让苏暝大人使出全力了。
此刻，倒也不必杞人忧天，和空气斗智斗勇。
“啊，好累……”
确认苏暝暂时不可能跳起来给自己来一下黑手后，王耀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
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灰色海面上。
太累了。
先是燃烧一切，凝练【真我】。
随后被苏暝一指镇压，受【忆境】冲刷。
之后又被恨意熔炉磨炼，强行提炼残缺【金性】，最后还硬撼那无穷无尽的万年恨意。
中间虽然解答了一些隐秘和疑惑。
但苏暝这死老头的军训一套接一套，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真的太累了。
王耀感觉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已经到了极限。
他仰面倒下，虚幻的身躯上到处都是裂纹，眼神放空望着头顶那轮沉默的黑日，一动都不想动。
苏玄衣也从丧父的复杂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王耀，缓缓走到他身边，然后也俯下身躺了下来，将头靠进了他的怀里。
“嗳，你干嘛？！”
一动不动的纯爱战士浑身一震，一把就给苏玄衣巴拉开了。
苏玄衣：“……”
王耀：“……”
两人大眼瞪小眼，苏玄衣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王耀心里有些尴尬。
若是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女人，敢往他怀里钻，王老祖肯定让她滚一边子去。
但苏玄衣……
也不是没有感情基础，就是这感情比较尴尬。
但刚刚他还大义凛然整了一波纯爱嘴炮，现在突然翻脸不认人……
这么畜生的事，王耀干的出来吗？
未必干不出来。
但王耀感觉这么干也有点太尴尬了。
苏玄衣依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凑上来，也没有委屈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
“……”
王耀沉默一瞬，伸手又把她巴拉了回来。
后者重新靠进他怀里，眼眸微垂，唇角轻轻扬了扬。
王耀望着头顶那轮黑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刚刚与苏暝对抗时，他承受着恨意的侵蚀与磨灭，接受着苏玄衣意志的庇护。
这般意志上的交锋交错，他对苏暝的了解也更多了些，也彻底知晓了苏玄衣的一切。
真正的苏暝死后，【祭道真意】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将“自己”复活。
他尝试了无数次。
他留有苏暝残碎的痕迹，也有轮回殿的残破权柄。
可无论如何都失败了。
超脱熔炉造成的影响无法消除，天道誓言以及上百位太乙金仙留下的束缚，自身祭献一切后形成的空洞，种种因果纠缠在一起，将“苏暝复活”这件事彻底锁死。
苏暝已经不可能再复活了。
于是，那道【祭道真意】只能用残存魂力和残碎恨意，造出了一个孩子。
一个继承他遗志，作为他武器的孩子。
也就是人间界的苏玄衣。
不知道【祭道真意】出于什么想法，也许是苏暝残留痕迹中的一点惯性，总之，他给了这个孩子和“苏玄衣”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名字。
但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王耀认识的苏暝，不是真正的苏暝，他认识的苏玄衣，也不是真正的苏玄衣。
打小没娘，爹也不是个人，生来背负着对这方天地的憎恶，背负着杀死天运子的仇恨，睁眼便被安排好了工具的一生，人造的天外之魔，找不到一位同类。
如此原生家庭，如此跟脚，真是比祖国人更凄惨。
怪不得如此缺爱。
就连苏暝当王耀养父那会儿，应该是假借分身，同时还知道表演一番慈父……
苏玄衣这里是演都不带演的。
这么想着，王耀心里一软，觉得她活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
他虚幻的手掌抬起，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有的妈，无情的爸，背负着恨意，悲催的她。
我不爱她谁爱她？
苏玄衣抬起头，看着他：“王耀。”
“怎么了？”
“你说，你要把你的未来、心灵、身体全都给我。”
“要跟我永远在一起，不会反悔吧？”
“怎么会？你知道的，我爱说实话。”
王耀笑了笑：“往日种种，我又怎能当作不记得？”
“王耀，你最好了。”
“最喜欢你了。”
俗话说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
开！
王耀彻底承认了和苏玄衣六世乃至现世的情分。
虽然一想到自己这个爱说实话的人，曾经说过忠贞不三，他心里就有点尴尬。
但不要紧。
更尴尬的还在后面呢。
休息了片刻的王耀坐起身来，看向灰色大洋深处。
海域灰暗无声，埋葬着无尽轮回。
他的肉身正沉在海底。
在他身旁，还有一道白衣倩影，一柄金色长剑，一团幽幽暗影。
灵曦，轩媛，玉晓刚，他们都在那里。
炼就【真我】之后，王耀就感觉到了，他们并没有真正死透。
苏暝当时确实抹杀了他们，但真灵，肉身，魂体，全都完好无损，被这轮回殿镇压在此，化作【红尘真界】仪轨的一部分。
他可以将一切挽回。
想到接下来要复活他们，王耀心里也不由有些激动。
可当目光落在那道白衣倩影上，想到和师父复杂的关系，他又有点牙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