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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战场比夜里更残酷。因为没有夜色遮掩，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之下——冲锋的队伍、倒下的躯体、炸开的泥土、溅在石头上的暗红液体。
异族的黑铁级士兵在白银级的驱赶下不断向前涌动，像是被鞭子抽着走的牲口，一排倒下，另一排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的炮火已经所剩无几，仅剩的几门火炮零星的轰鸣根本无法压制龙国防线的火力网。
灵能炮群从开战以来就没有停过。
炮弹砸在异族冲锋的队列里，把那些紧密的阵型炸开一道又一道缺口，缺口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又被下一轮炮火重新炸开。
正面防线上的速射灵能枪齐声鸣响，弹幕密得像暴雨落在地面上，打在黑铁级异族的甲壳上溅出一串串火花，穿透力强的子弹从正面射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暗色的液体继续飞向下一个目标。
宋禾驻守的那座高坡也在同时开火。
侧翼的交叉火力从斜方向覆盖了异族冲锋队伍的侧沿，把那些试图绕行避开的队伍重新赶回正面炮火的覆盖范围之内。
两条火力线在异族队伍中间交汇，交叉点处的伤亡最为密集，倒下的躯体堆叠在一起，像一道正在缓慢生长的堤坝。
异族的高层终于坐不住了。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冲锋队伍的后方腾空而起，灵力波动炸开，像被点燃的引信在半空中燃烧。
黄金级和半神级的异族高手不再隐藏在阵型之中，他们直接冲出队列，顶着灵能弹幕向前突进。
普通子弹打在他们护体灵光上如同雨滴落在石面上，擦出细碎的光点然后弹开，无法穿透，无法停滞他们的速度。
他们很快就撞进了龙国的第一道防线。
最先到达的是三名黄金级异族，身形魁梧，落地的瞬间将两段战壕的土壁踩塌了半截，几个还没来得及撤出射击位的普通士兵被灵压震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喷出的血染红了大片泥土。
他们在战壕里挥舞着粗壮的臂膀，每一次抬手都带走不止一条命。
龙国随军修士立刻动了。黄绾绾从防线中段跃出，玄女锦纱在她周身翻卷如云，锦纱边缘镀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像无数柄细长的软刃同时展开。
她切入第一个黄金级异族与那些普通士兵之间的缝隙，锦纱一卷一收，将对方的手臂绞住了半瞬。
那个黄金级异族被迫转过了身来，正好迎上了她另一道锦纱的劈斩。
她的速度不算顶级，但她每一次出手都恰好封在对方最难发力的角度上，用最小的灵力消耗换取最大的威胁拖延。
紧随黄绾绾身后的其他化域境修士也各自迎上了目标，有人负责缠斗，有人负责补刀，有人负责把那些还活着的普通士兵拖出危险区域。
但化域境终归是化域境，面对半神的远程攻击时，他们的护体灵力薄得像一层纸。
一道暗红色的灵光从远处激射而来，横越了整片战场，精准地砸在黄绾绾身侧十步左右的位置。
不是直击，仅仅是余波就炸开了两丈方圆的土石，黄绾绾被迫向后翻滚了三圈才稳住身形，嘴角已经被震出了一道血线。
她没有去擦，立刻重新站起，目光落在那道暗红光芒的来处——至少两里之外，有三名异族半神正站在一片低矮的土丘上，灵力在他们之间流转汇聚，随时准备打出第二道远程打击。
这时候，防线深处数道流光同时冲天而起。暗箭小组和天戈小组的成员们在同一刻越出战线。
他们穿过炮火的间隙，越过那些正在绞杀的战场，身形坠落的位置精准地落在异族半神最密集的区域附近。普通修士对付不了的半神，那就由半神来对付。
花阴冲在最前面。他的身形比其余人快了整整一个层次，白发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被拉长的痕迹。
他落地的瞬间，苍白迷蝶从他周身炸开，像一蓬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周围至少十几名异族士卒身上。
那些迷蝶触体即燃，苍白色的火焰从内部烧起来，被触碰的异族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声音就倒了下去。
他继续向前。一名异族半神迎了上来，灵力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盾牌横在身前。
花阴没有减速，他只是抬手，风刃从他掌沿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窄长的弧线。
盾牌从中间被切开，断面光滑平整。盾牌后的半神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反应，苍白迷蝶已经落到了他的肩头。
花阴从对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顿。他穿过那道正在崩塌的身影继续深入，目光已经在搜寻下一个目标。
第二和第三个半神来得比第一个更快，一左一右同时夹击，试图用数量弥补单体的差距。
花阴侧身让过左侧的攻击，右掌在错身的瞬间按在了对方胸口，生生不息的绿光与苍白迷蝶的灰光同时渗入，对方的灵力回路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中剧烈冲突，失控的灵力从体内炸开，整个人像一袋被扎破的沙子一样软了下去。
另一个半神看到同伴倒下后顿了一瞬，那一瞬已经够花阴转过身来。
天火从他掌心涌出，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白色火线，精准地贯穿了对方的护体灵光最薄弱的节点。
那名半神倒飞出去，落地时胸口的甲胄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还在翻涌着白焰。
暗箭小组的其余成员在花阴身后保持着稳定的清理节奏。他们不负责击杀半神——那种事交给花阴——他们负责拦截所有试图从侧面靠近的杂兵，堵住每一个可能的死角，确保花阴在出手时不会被外围的干扰打断。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
天戈小组那边的情况就没有这么顺畅了。
天戈小组的三名半神对上了异族方面两名半神加若干黄金级卫队的组合，虽然不落下风，但优势并不明显。
战局胶着，每一次交换都要消耗不少灵力，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花阴斩杀完面前的第五个半神后收手了，他把手放下来，风刃和天火同时消散。
他站在一具还在冒烟的半神尸体旁边，周围那些黑铁和白银级的异族士卒已经自觉退出了数十步，没有人敢再围上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天戈小组那边正在缠斗的局面。然后他转回头，对着身后暗箭小组的成员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很平淡。"你们不必跟着我了。去帮天戈小组，以多打少，尽快结束。"
暗箭小组的人动了一下，有人已经准备转身朝着天戈小组的方向移动了。但站在花阴侧后方的求道观大师兄云卷没有动。
云卷的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扎紧，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拂尘。
他本来已经准备领命前去支援，但他看了花阴一眼，看到花阴在说那句话时目光落点的方向——不是朝左，不是朝右，是笔直地朝前，朝向异族军阵最密集的核心方向。
云卷的脸色变了一瞬。"白蝶专员，"他开口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同于刚才的凝重，"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单独行动？"
他已经猜到了。花阴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云卷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拂尘在他掌中微微收紧。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花阴身前偏侧的位置。"白蝶专员，你是准备单独一人凿穿异族军阵，去寻沐清风的尸体？是不是？"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足够让周围暗箭小组的人全都听到。
花阴依然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摇头。
云卷的呼吸急促了一息，他看着花阴那张在白天的灰光中显得更加苍白的脸，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沉。"白蝶专员，我知道你们感情不错。但此刻是战时，是你由不得你胡闹的时候。这是战争，战场上谁都会死。难道他沐清风死不得？难道是个人死了，就值得你白蝶不顾危险，亲自孤身去接回战死者的遗体？你这是胡闹！恕在下无礼，不能从命！"
暗箭小组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本已准备转向天戈小组方向的几个半神同时收住了脚步，有人回头看着花阴，有人沉默地往他身边靠了一步。他们都听明白了云卷话里的意思。
花阴想单独深入异族军阵。
他想去找沐清风的尸体。在这个战场上，任何单独行动都是极其危险的，更何况是花阴——他早就在异族的必杀名单上挂了名，他的白发、他的能力特征、他的作战习惯，所有异族高层都熟记于心。
如果他孤身进入对方军阵深处，如果对方有法则境高手埋伏，后果将不堪设想。
几个半神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决定。他们没有商量，但动作几乎是同一刻发生的——暗箭小组中离花阴最近的两个半神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扣住了花阴的上臂。
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第三个人从后方靠近，灵力流转之间形成了一道柔和的束缚带，绕在花阴腰际。
"走！"云卷断后，拂尘挥出一片清光，将不远处已经注意到这边异动的几名黄金级异族逼退了数步。
其他半神也在同时后撤，有人架着花阴的臂膀往战线的方向移动，有人侧身挡在他与敌军之间。
花阴没有挣扎。他的手臂被扣着，身体被人带着向后移动，脚下的泥土被拉出了两道浅痕。
他如果想挣开，这些人拦不住他——他有的是手段在一瞬间脱离这些束缚。
但他没有。因为他一旦用力挣开，会伤到他们。这些人不是在拦他，是在保护他。他看得出来。
他被半拥半架着退回了龙国防线的内侧，脱离交战区域后那些手臂才松开了他。
花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扣过的手臂，袖口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云卷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有些重，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急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自己的阻止是对的、但也知道自己伤到了对方的人站在对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蝶专员……"他开口。
花阴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们去帮天戈小组吧。这边已经结束了。"
云卷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更多东西。但那张脸太白了，白到把所有细节都吞掉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云卷停顿了两息，最终点了一下头，带着暗箭小组的成员转身朝天戈小组的方向奔去。
花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后是龙国防线的战壕，身前是那片刚刚被他杀穿的区域，异族的士卒正在重新聚集，把那些被撕开的缺口一点点合拢。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些异族士卒重新围上来的同一瞬间，一只苍白色的蝴蝶从花阴的袖口边缘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它很小，翅膀薄得像一层被风就能吹散的灰烟，在战场的灵光与硝烟中几乎看不见。它混在那些正在飘散的迷蝶碎屑中，绕过正在聚集的异族士卒，擦着地面飞过了那道正在合拢的缺口，飞进了异族军阵的纵深方向。
花阴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个方向。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白天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转身，朝着防线内侧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蝶消失的方向。
那只蝴蝶已经看不见了。但它的翅膀还在动，还在飞，还在朝着那片被异族大军重重包围的阵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