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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翠芬这话一出来，院子里静了足足三秒。
王翠花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截裤腿。
她顾不上擦，抬起头盯着杨翠芬。
“你说什么？”
“我生的是长兵哥的儿子。我走的时候肚里就有了，没跟他说。”
李桂香靠在门框上，眼珠转了转，心里在算日子。
杨翠芬走的时候是哪年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又看了看站在院子角落那个十来岁的男孩。
瘦是瘦了点，但那个眉眼，那个鼻子，和许长兵确实有点儿像。
她心里有数了。
王翠花也算过来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模样。
她看了张美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一个寡妇带着拖油瓶，人家翠芬可是正儿八经给我们许家生了儿子的。”
李桂香接话了，语气阴阳怪气的。
“哎呀，这就有意思了。那边是拖油瓶，这边可是亲孙子。老太太，你又多了一个亲孙子了。”
王翠花朝杨翠芬的儿子招了招手。
“过来，让奶奶看看。”
男孩看了杨翠芬一眼，杨翠芬冲他点了点头，他才慢慢走过去。
王翠花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圈都红了。
张美娜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跟许长兵过了十几年，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许灿是她带过来的，跟许家没有血缘关系。
王翠花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疙瘩。
现在好了，人家把亲孙子送上门了。
可错又不在她。
她跟许长兵好的时候，许长兵就是个单身汉。
厂里人都知道，杨翠芬跑了几年没回来，大家都当她不会回来了。
她张美娜没偷没抢，光明正大跟许长兵过的日子。
可现在这些话，跟谁说去？
她忽然觉得累。很累。
不是吵不过，是不想吵了。
今天来一拨人，明天来一拨人，居委会、民政局、看热闹的邻居，一个一个都跑来评理。
她好好一个家，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灿灿。”张美娜开口了。
“嗯？”
“收拾东西，走。”
许灿看着她。
“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许灿没劝。
她心疼她妈，也知道她妈的脾气。
张美娜这个人，能忍的时候能忍，忍不了了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母女俩进了屋，开始收拾。
张美娜把行李全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她看了看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床是她跟许长兵一起去家具店挑的，柜子是许长兵自己打的，墙上还贴着许灿小时候得的奖状。
她撕下两张奖状，叠了叠，塞进包里。
出来的时候，王翠花正拉着亲孙子的手说话，看见张美娜提着蛇皮袋出来，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回娘家。”
张美娜没等她说完，提着袋子往外走。
许灿接过蛇皮袋扛在肩上，腾出另一只手扶着她妈。
李桂香站在门口，看着张美娜的背影，嘴角往上翘。
杨翠芬也看见了，她想笑，但忍住了，换上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
“美娜姐，你别走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美娜头也没回。
许灿回头看了杨翠芬一眼，跟她妈一起出了院门。
母女俩走在轧钢厂外面的马路上。
许灿扛着蛇皮袋走在左边，张美娜走在右边。
“妈，你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又不是离了男人活不了。”
“我爸那边……”
“你爸是个好人，但他那个家，我掺和不起。
前妻、老娘、弟媳妇，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现在又多了一个儿子，我算老几？”
张美娜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我在那个家十几年，没人把我当自家人。
老太太认的是她儿子的前妻，弟媳妇盼着我赶紧滚蛋。
我一个寡妇，带着别人的孩子，再怎么掏心掏肺也没用。”
许灿把蛇皮袋换了个肩。
“妈，你有我。以后我养你。”
张美娜拍了拍她的手。
“行，你养我。我先去你大姨家住几天，等我想好了下一步干啥再说。”
公交车来了，母女俩上了车。
王翠花和李桂香大喜。
杨翠芬把饭菜端上桌，炒了鸡蛋，炖了豆腐，一碟咸菜，热腾腾的馒头。
王翠花坐到桌前，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翠芬，你也坐下吃。”
杨翠芬在对面坐下，给儿子夹了块豆腐，嘴上谦虚着。
“妈，我这手艺比不上美娜姐，您将就吃。”
李桂香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
“味道不差，比张美娜做的不差。”
杨翠芬一边吃一边往门口看了一眼。
许长兵快下班了。
许长兵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筐里放着饭盒。
他看见院子里没有张美娜的身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翠花、李桂香、杨翠芬坐在桌前，桌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饭菜。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张美娜，屋子里的东西也都收走了。
“美娜呢？”
王翠花放下筷子。
“走了。”
“去哪儿了？”
“回她娘家了。人家自己有地方去，你操什么心。”
许长兵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杨翠芬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声音软绵绵的。
“长兵哥，你先吃饭吧。粥还热着呢，我给你炒了两个鸡蛋。”
许长兵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屋。
杨翠芬端着碗跟进去，把粥放在他面前，又把筷子摆好。
许长兵坐在桌前面色难看。
王翠花白他一眼。“吃吧，你瞪着眼给谁看？”
许长兵端起碗，扒了一口粥，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
杨翠芬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想过去又不敢。
李桂香给她出主意。
“让他自己待会儿，别管他。过两天就好了。”
杨翠芬点点头，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经过许长兵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看了他一眼。
许长兵烦躁的扣头。
怎么好端端的，回家一看媳妇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