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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残缺的在意，是在某次听见自己骨刺摩擦的声音时开始的。
他正要游回宫殿，骨尾随着水波自然摆动，带起细微的咯吱声。
澜烬本来是早已习惯了的，却在宫殿外远远感知到杳铃的存在的时候，莫名觉得这声音如此刺耳。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截裸露的、布满狰狞骨刺的尾骨上。在宫殿外流转的幽蓝与珍珠光芒映照下，显得如此...丑陋。
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词汇，刺进他心里。
在遥远的、属于人鱼贵族的记忆碎片里，尾鳍是力量、优雅与美丽的象征。健康的尾鳍应该覆盖着细密光泽的鳞片，在深海中游动时，如同最华丽的绸缎，舒展、有力、流光溢彩。那是求偶时最重要的展示，是身份与血统的无声宣告。
而现在...
他伸出手，骨尾的触感坚硬，粗砺。指尖划过骨刺的边缘，没有任何柔软，没有鳞片的细腻，没有血肉的丰润。
澜烬缓缓游进大殿，杳铃背对着他站在石壁前思索。黑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穿着他用幻月水母和银丝海藻精心制作的、流光溢彩的“衣裙”。
她很美，用最华丽的东西衬她，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看着这样的他，会觉得丑陋吗？就像他看着那些人类破碎的尸体，觉得肮脏一样...
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爱情漩涡的澜烬，发现他竟记不起杳铃初见他时的心声。
那时候他只在意她是不是零所指的那个人，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些人类心里的杂音。
澜烬游向宫殿角落那堆他收集的、小山般的深海珍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珍珠、宝石、珊瑚、奇异的发光矿石...他在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盖或者装饰他的鱼尾。
他试了好几种，都只会更凸显其下的残缺。
不满意。
他扯下珍珠，任由它们滚落。
“怎么了？”杳铃听见声音转过头。
他今天心情不好吗？
澜烬不敢把自己的心思说出口，也不想她发现。他烦躁地甩动骨尾，将那些“装饰”尽数抖落。
修复...修复...
但他得到的力量是毁灭，而不是治愈。
澜烬看着凑过来的杳铃，突然想起零。
他的蓝瞳闪烁了一下，对她说，“...没事...更年期。”
澜烬自然不太懂“更年期”的具体意思，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个说法。
杳铃看着他，点了点头。
鱼的年龄虽然和人的不太一样，但按人类的年龄来说，他应该是可以更年期的。
这才反应过来更年期不是什么好词的澜烬后悔也没用了。
澜烬刚回来不久，没来得及和杳铃开始例行的“爱的学习”，藏在发间的耳朵一动，捕捉到了一点声音。
确认声音的方向之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直，瞳孔收缩成锐利的细线。
脸上浮现出杳铃许久没有再见过的暴戾。他转过头，收起一点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意，在杳铃额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澜烬在深海中快速且无声地游动，幽灵一般的银白残影转眼消失不见。
那个令他厌恶至极的科研站的方向，出现了某种带着明确“挑衅”意味的东西。
澜烬出去了很久。
杳铃觉得过了很久，她看见一片又一片的鱼群从穹顶上方经过。澜烬这次出去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他一直没有回来。
杳铃踌躇在遗迹的入口，听见了轻微低沉的机械嗡鸣。
一束白光划破黑暗，然后渐渐靠近。
是一艘小型的潜水艇！
潜艇前端亮着探照灯，光芒经过特殊过滤，照亮前方一小片扇形区域。
杳铃心中下意识涌起看见人类同胞痕迹的兴奋之后，下一个想法又涌了上来。
澜烬怎么了？
不可能人类已经离他的领地这么近了，他还没发现。
自己也并没有收到任何任务失败或者成功的提示...他怎么了？
在杳铃皱眉思索的时候，潜艇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遗迹，悬浮在她斜上方。
舱门滑开。
一个穿着专业黑色深海潜水服的身影游了出来，身形颀长，很高。
杳铃右手遮挡着过于刺眼的白光，然后视线逐渐适应。
她透过透明的玻璃面罩看见了里面苍白深邃的面孔。
文森！
他没死！
杳铃开心之余，不免感叹此人生命力之顽强。但怎么上次绿洲死得那么快...
文森动作娴熟地在水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透过面罩，没去管这座瑰丽的遗迹，牢牢锁定在杳铃身上。
他看见了她那身流光溢彩的裙子和在水中呼吸自如的状态，白皙的肌肤更加晶莹剔透，黑色的长发飘散在身后，缠绕在她周围，缠上她细白的手臂和脖颈。
宝宝变成小美人鱼了。
好看。
文森眯了眯眼，舌尖抵上自己的犬齿，抑制住自己看见她安然无恙之后迸发的各种思绪。
“宝宝...”他游到杳铃面前，声音闷在面罩里，但杳铃能大概听清楚。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找到你了。”
杳铃感受到他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过脖颈，落在她领口。
视线停留的时间很长。
“真好看。”他把她抱紧，杳铃被挤在他怀里。他的手指勾了一下衣服的边缘，“但还是脱了吧，嗯？”
“啊？”
久别重逢，一上来就要人脱衣服？！
你礼貌吗？
“我带了干净的、人类的衣服，回船上换，好不好？...怎么这个表情看着我...嗯，宝宝是不是想歪了？”
文森的声音低沉带笑，明知故问。
杳铃确实想回去，但她丢了一条鱼还没找到，“澜烬呢？”
“他呀...”文森的声音拖长，漫不经心，却带着清晰的寒意，“被我抓了。”
杳铃皱眉，“你怎么做到的？”
只靠人类单纯的力量，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当然是耍了一些小手段...你知道的...再怎么强，也总有弱点。”
文森说的隐晦，但杳铃品出了他的意思。
副本boss再强，也总有牵制他的机制和道具，只不过是找到和触发的难度不一样。
他们不过是世界的跳板。
“该回家了，杳铃。”他说。
杳铃看着文森，突然在想，她的家在哪里？
她的目光透过他，像是看见了文森里面的那个“玩家”在他现实世界里的生活。
也许和夏飞羽一样，他是为了健康的身体来到这里。
又或者和顾彻一样，他不过是觉得现生百无聊赖。
但无论如何，他在那里，肯定有个自己的家。
那她的家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