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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景在余光里缓慢地向后退去。
杳铃加快脚步跟在泰德身后,却怎么都赶不上。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像是透过一层晃动的水波去看前方的背影。
等她再次聚焦时,泰德已经拐进了老宅的车道。铁皮信箱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柱上,里面塞满了广告传单和过期的水电账单,信箱盖关不上,被风一吹就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他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前门,侧过身,回头看她一眼,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来。
“不是要去学校吗?”杳玲问。
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霉味和旧家具的樟脑味。
布局熟悉,是杳铃曾经在诅咒屋里住过的房子,但装饰截然不同。
大卫和史黛西(诅咒屋的爸爸妈妈)对生活有一定的品质要求,虽然是栋老宅子,但也收拾得温馨齐整、应有尽有。
但眼前的老宅,前厅的壁纸上印着褪色的图案,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断了好几截,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梁。客厅里有一套棕色格子沙发,扶手上磨出了光亮的线头。茶几上摆着一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烟灰洒在桌面上,没有人擦。电视机是笨重的老式小方块,屏幕灰蒙蒙的,遥控器电池盖没了,电池用胶带绑着。
泰德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倒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旧外套,折了两下,放在沙发角落里,动作很熟练。
“早放学了。”他头也不回地回答,“今天周四,下午只有两节课,你不是知道吗?”
泰德直起腰,把垃圾桶推回茶几底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微微歪了歪头,“还是说你想反悔辅导我功课的事?你答应了的,别想赖。”
杳铃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客厅角落的数字电子钟上。
红色的数字在昏暗中跳动:1963年6月13日。
时间线不对。
杳铃在诅咒屋的时候可是崭新的21世纪。
在她愣神的时候,泰德见她久久不说话,皱着眉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手,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停了片刻,又移到自己额头上对比了一下。
灰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没发烧啊。”
他收回手,“怎么跟丢了魂似的。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杳铃慢慢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可能没睡好。”
她回到了诅咒屋的、泰德的过去。
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想喝什么?”泰德又回去把茶几上散落的几只空酒瓶收进一个塑料袋里。
“...水。”杳铃回答,声音有些飘忽。
“行。”他提着装满空瓶的塑料袋,“行。你先上去等我,上楼左转第二间。”
杳铃顿了一下,然后问:“你家没人?”
泰德走到门口,声音平淡:“嗯。白天都不在。”
楼梯的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杳铃按照记忆中的布局向左转,推开第二扇门。
是泰德的房间。
也是她曾经的房间。
只是和史黛西给她布置的温馨风格不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的房间。
但收拾得很干净。
深蓝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白。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教科书,旁边放着一只老式的MP3播放器,外壳有些磨损,耳机线缠成一团,搭在桌角。
杳铃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MP3上。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触碰到它冰凉的外壳。
她记得它。
泰德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听过这支MP3里的歌。
他们一人一只耳机,安静地听完了一整首。
杳铃正低头看着那只MP3,门外传来脚步声。
泰德用肩膀顶开门,手里拎着矿泉水和几包零食。
“坐。”他自己先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他拿起一本书翻开,“你站着不累吗?”
杳铃在他旁边坐下。
地毯的绒面有些薄,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木地板的硬度。
她喝了一口水,看清了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小裂口,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微微泛红。还有左边眉尾处一道更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愈合了一段时间,留下一道极浅的白色印记。
杳铃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又想起他袖口下的淤青和夏飞羽曾经给她看过的新闻——17岁的少年杀害父母后吞枪自杀。
就在这栋屋子里。
就在...1963年。
而现在,她来到了一个泰德还没有死,没有杀人,没有被诅咒屋吞噬的世界。
杳铃猜测自己应该是跌落进了某个灰色地带中。
旧规则正在失效,新规则还没诞生。
而泰德,似乎正站在觉醒的门槛上,徘徊在旧日的噩梦里。
泰德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问:“看完了?能开始讲题了吗?”
杳铃决定随遇而安。
她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
“可以。"杳铃看了看泰德指的地方,“...还行,不是很难。”
“对你来说不难,优等生。”泰德把笔塞进她手里,自己又从桌上摸了一支新的。他的睫毛很长,颜色比他头发的金棕色更浅一点,垂眼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杳铃讲了没两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到泰德脸上。
乱蓬蓬的发丝后面,他额上似乎还有个旧疤。凑近了,敞开的卫衣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又叫她看见一点青紫色的边缘。
“你老看我干什么。”泰德把易拉罐从嘴边移开,侧头看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今天终于发现我长得帅了。”
“你嘴唇破了。”她说。
他本能地抬手碰了碰下唇,指尖按在那道裂口上,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开。
“不小心摔的。”
杳铃没再追问。
安静了一会儿。泰德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易拉罐,指尖在罐口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肩膀微内扣,背脊微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口下沉,压得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慢。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太在意的调子。
“喂。你说,如果有个地方能让人消失,你想不想试试。”他把易拉罐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柠檬汽水在罐内晃动,发出轻微的气泡声。
杳铃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现在的世界明显存在混乱,她就随便跟着泰德的话往下说:“当然是开玩笑的。谁会想消失啊。”
泰德双手插进卫衣口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嗯,”他说,“谁...想呢。”
声音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杳铃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泰德低下头来。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易拉罐边缘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到他苍白的指节上。
“优等生。”他叫了一声,指尖在冰凉的铝罐上轻轻摩挲着。
“你试过汽水味的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