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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此刻看着一处墙角。
此处已经用水泥铺设过,但在他眼里,那里依旧是许多年前松软的泥土,那些天里,他把书用羊皮包好,埋在其中,偶尔挖出来翻看,看看书页上有没有多出新的字迹。
直到那一天。
魏昶君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风极冷,他把大明事感录放在膝头,搓着手,亲眼看到了那个改变时代的场景。
空白的纸上,字迹正在浮现。
那是好友雷请议横跨四百年岁月递来的回音。
他说他已经上报,筹建穿越者后盾组织,希望能帮助大明走入另一个结局。
还说只有让自己在历史留名,才能预判自己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每一场死局。
那时候好友的笔迹写的郑重,但他也能猜到雷请议的兴奋。
没人知道那一刻的魏昶君是什么心情,他所有的提心吊胆,不敢对任何人说的恐惧,终于看见了出口。
曾经生活的恢弘时代站在他背后,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了。
后半段来信是雷请议把明朝蒙阴的天气整理出来的资料。
十月初一,初二晴空,初三骤变,鬼哭雹雨尽出,初四天晴持续七日,而后寒冬已至。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扬名的机会来了。
此时,魏昶君取出自己一直都保存的很好的大明事感录,翻开看着,也笑着。
就算中途他曾经和现代有过分歧,但他永远记得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光里,是谁在支撑着他。
“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家。”
魏昶君苍老的声音喃喃说着,也苦笑着,现在只是个房舍了。
或许从许多年前,他决定把弟弟送到驻北城开始,这里就只是个房舍了。
魏昶君有些恍惚,看着,也想到许多年前的那天下午。
他推开门走进堂屋的时候,母亲程氏正蹲在灶前做饭,听着自己说,要把家里的糙麦和麦麸拿出去晒。
一个十七岁的户主,是家里最后的顶梁柱,母亲和弟弟妹妹犹豫,但也只能听着,点头。
他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们只以为这个世道就是日子难一些,熬一熬就过去了。
魏昶君看着堂屋的门,换过了,开门再也没有吱呀的声响,也不会被风吹得咚咚作响。
但那年他带着弟弟妹妹搬出家里的草席,衣服,都是从这里拿出去晒的。
他甚至还记得母亲脸上的为难,毕竟那天依旧是阴天,不出太阳也就算了,要是那些东西都被水泡了,一家子的生计就断了。
但她认定长子当家,为了不让魏家旁系有借口欺上来,咬牙跟着做事。
魏昶君走到院子里,伸手摸着那棵柳树。
当年妹妹魏染瑕最宝贝的那条小毛毯,父亲生前给她缝的,一些棉絮加芦苇草和狐狸皮,就挂在这里。
“染瑕。”
他甚至还记得那时候小小的妹妹。
也想到了许多年后,那个跪在京师西山小院的风雪里的妹妹。
这一刻,魏昶君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扶着柳树,沉默的看着。
缓了好一阵,魏昶君才是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一边,想着之后的事。
那时候村子里看到的乡亲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魏家疯了。
甚至传闲话也极快,都说魏家那个大病初愈的长子,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搬出来晒,还到处说今天大晴,八成是中了邪。
他当时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着,当听到天上传来的闷雷。
母亲的脸白了,弟弟妹妹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镇定,因为他站在那里没动,但没人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是紧张的。
他只能咬着牙赌,赌雷请议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赌赢了,他暂时在村子里扬名,赌输了,从那一日起,他就没饭吃,一家老小便注定熬不过那个冬日。
好在是赢了。
那一日,乌云退散,烈阳高照。
直到现在,他依旧记得那些耀眼的光落下来的时候,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当天晚上,母亲程氏就在这里,用了许多油炒了两个鸡蛋,吃的是野菜黄窝头。
就是这样的吃食,放在今天那些寻常百姓或许都看不上,但弟弟妹妹却已是许久没有吃过了。
后来他真的凭借这些预测天气的能力在落石村有了些许名气,许多人说他是仙人下凡,神仙转世。
王婶他们带着野菜,甚至有人带着浆果和小鱼上门,来请他预测之后的天气。
他预测的很准,这也是靠着现代的消息,在这个时代吃到的第一口红利。
魏昶君回过神,看着眼前这颗柳树,收回手,开始向堂屋门口走。
即便是红袍曾经翻修过,但这里的门槛上依旧有被人踩出的凹痕。
一百年了。
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这里到底曾经有多少人来来往往。
红袍没有起家的时候,母亲进出去河边汲水,弟弟妹妹跑进跑出,邻里送野菜,洛水送腊肉。
红袍开始建立之后,启蒙部的那群书生,还有陈铁唳和王旗这些糙汉也总是在院子里行走。
尤其红袍建立最初的那些年,过年的时候,这里总是有很多欢声笑语。
直到今日。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
墙角的土灶早就在翻修中去掉了,但当年母亲程氏熬粥的位置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那锅翻着米花的粥,记得两个鸡蛋浮在里面的样子,记得妹妹舔干净陶碗后抬起头,一脸满足地冲他笑。
现在他住在这里,不用再蜷缩在朽烂的芦苇草垫上,听着虫爬的声音。
不用忍着空荡荡的肚子,睁着眼睛警惕小心的看着窗外的黑暗,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冬天。
后来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星流云散。
母亲走了,妹妹嫁了,弟弟死在驻北城。
当初一家四人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打下了一个万古未有的疆域。
如今回到这,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门槛上,想着明天天晴还是下雨,想着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怎么把妹妹弟弟喂饱。
魏家代代传承的破瓦房,终究只剩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