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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在门槛外。
他忘了抽筋的右腿。
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在黑漆木头上划出几道白印。
他抬起脚。
宽大的布鞋直接绊在高高的木门槛上。
老头子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摔趴下。
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一把,借着前倾的惯性,硬生生往前跑。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杂乱的啪啪声。
越跑越快。
他直接越过地上跪着的百官。
一脚踩在李斯的官服下摆上,差点把李斯扯个跟头。
李斯连个闷屁都不敢放。
嬴政冲到那面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停住了。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一股浓烈的动物油脂味扑面而来。
他仰着脖子。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黏在羊皮纸上。
干枯的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羊皮表面。
他顺着那条细细的黑色长城线,一点点往下摸。
摸过咸阳,摸过函谷关。
最后,手指停在东海的边缘。
“这……”
嬴政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
他用力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这是朕的大秦?”
扶苏站在一旁。
大腿内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把左腿往前挪了半步,身子靠着青铜长案的边缘。
“是。”
扶苏声音平淡。
嬴政的手指猛地在地图上划了一大圈。
从大秦往西,划过大片的土黄色和翠绿色。
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这些……这些是什么?”
老头子猛地转过头,盯着扶苏。
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别人家的地盘。”
扶苏抬起手,指着地图正北方那块不大不小的区域。
“父皇你看。”
“长城往北,这块草地,是匈奴。”
“头曼单于带着几十万骑兵,天天在边境打秋风。”
嬴政顺着扶苏的手指看过去。
那块地,跟大秦比起来,顶多算一块破抹布。
“只是癣疥之疾。”扶苏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往西南方向横移。
跨过高耸的雪山脉络。
停在了一块巨大的半岛上。
“孔雀王朝。”
扶苏看着嬴政通红的眼睛。
“那地方热,水稻一年能熟三季。”
“遍地都是黄金和宝石。”
“他们打仗骑大象。”
嬴政喉结滚了一下。
一年熟三季的粮食。
遍地的黄金。
他打了一辈子仗,关东六国那点油水,跟这一比简直是穷叫花子。
扶苏的手指继续往西。
越过一片黄沙。
停在塞琉古帝国和罗马共和国的位置。
“这里,塞琉古。”
“地方比大秦还要大两圈。”
“再往西,罗马。”
“几万重装步兵,拿着大盾牌和短剑,天天在地中海边上抢地盘。”
“他们的国库里,堆着全欧洲的白银。”
扶苏收回手。
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带起一阵微风。
“父皇。”
“外面不仅有山有水。”
“还有无数个庞大的帝国,和数不清的奴隶、白银。”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趴在泥水里的百官,全都竖着耳朵听。
李斯脑门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刚刚才为大秦万斤亩产的粮食激动完。
现在听着长公子报出的这些名字。
老头子觉得心脏快受不了了。
这世界太大了。
大得让人害怕。
嬴政站在地图前。
老头子的呼吸越来越重。
粗糙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死死抠着。
把孔雀王朝的位置抠出了一个浅坑。
他十五岁登基。
花了二十年时间,灭了六国。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全抢光了。
以为自己站在了这世间的最高处。
他甚至觉得活着没意思,开始找方士求仙问药。
结果今天。
儿子拿出一张破羊皮。
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大秦的黑水龙旗,插满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外面还有那么多没打过的仗。
没抢过的黄金。
没征服过的土地。
嬴政的手指开始发烫。
一股熟悉的感觉,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当年在咸阳宫里,对着地图拔剑指向赵国时的感觉。
血液在枯老的血管里重新奔涌。
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股狂野的兴奋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老头子猛地转过身。
看着扶苏。
“你想打?”
扶苏单手撑着青铜长案。
身子站直。
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犹豫。
“大秦太小。”
扶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点地方,根本不够大雪龙骑跑马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和嬴政并肩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右手猛地举起,攥紧成拳。
“我要让大秦的黑龙旗,插满这颗星辰!”
插满这颗星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把大殿里所有的死气劈得粉碎。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
老头子双手猛地握拳,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征服欲。
像火药桶遇到了火星,轰然炸开。
他以为大秦的尽头就是东海。
现在,大秦才刚刚拔锚。
有亩产万斤的土豆做底。
有造纸术和上万铁骑。
天下大可去得!
“好!”
嬴政放声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地图的羊皮面上。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塞琉古的位置上。
震得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打!”
“老子给你守着咸阳!你给朕出去打!”
老头子眼眶通红,笑得像个得了新刀的老兵。
“什么孔雀罗马。”
“全他娘的抓回来给大秦修长城!”
李斯趴在地上。
听着这对父子的狂言。
吓得连吞了三口唾沫。
这俩人是真的不打算让人活了。
国内的朝臣还没杀干净,这眼睛已经盯上几万里外的蛮子了。
这大秦的国运,怕是要直接烧得捅破天。
大殿里的热血正沸腾。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父子俩的豪言壮语。
一名大雪龙骑的守卫快步跨进门槛。
铁靴踩在木板上。
他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
生铁面罩后传出沉闷的声音。
“禀公子。”
扶苏放下手,转过身。
嬴政也从地图上拔出视线,皱起眉头。
“方士首领徐福。”
守卫低着头,声音干脆。
“从东海求仙药归来。”
“带了木盒,正在殿外求见!”
听到这两个字。
嬴政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
老头子呼吸一滞。
徐福。
仙药。
这可是他花了无数真金白银,日夜期盼的东西。
扶苏站在台阶上。
大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冷笑出声。
送死的,自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