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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陛下登基后,从未用过廷杖,唯独对袁崇焕用了一次。
挨打之后,袁崇焕反而升官。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挨打不是责罚,是打是亲,骂是爱。
这伤疤不是伤痕,是恩宠的勋章。
难道是冲我们来的?
袁崇焕来了之后,我等已经简衣缩食,收敛了许多。
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祖大寿心中一阵苦涩,思绪纷乱。
袁崇焕对辽东的整顿,让祖家日子难过,可也让祖家吞并了不少小势力,坐稳了如今的地位。
朱由检这才看清袁崇焕的真正能力。
辽东在袁崇焕之前与之后,是两个时代。
从辽事兴起,到袁崇焕宁远大捷。
战事一路溃败,内部更是混乱不堪。
一支部队有多少人,一地有没有人镇守,上级是否知晓实情,全是一笔糊涂账。
民不知有兵,兵不知有将,将不知有督抚,督抚亦不知下情。
袁崇焕所做的整顿,看似是压缩空额,根本上是整顿秩序。
将大量游离于朝廷管控之外的势力,纳入大明体制,哪怕是将门私兵体系。
至少,朝廷能指挥得动。
这也是辽东本土派如此支持袁崇焕的原因。
袁崇焕既敲打了他们,也让他们吃到了好处。
祖大寿能坐上辽东本土派领袖之位,既有祖家自身实力,也有袁崇焕的默许与扶持。
这也是为何祖大寿一听袁崇焕下狱,二话不说带本部兵马离去。
他很清楚,自己是袁崇焕这条线上的人。
而袁崇焕搭建的这套体系,一直维持到崇祯末年。
崇祯年间的辽东局面,始终没有脱离袁崇焕的布局。
朱由检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又与其余将领见面。
其余将领没有三人的待遇,几人一同行礼,朱由检点头示意便罢。
礼毕,朱由检登上山海关城楼。
北倚崇山,南临大海,相距不过数里,地势极为险要。
不同于后世沦为景区的城池,此刻城上甲士林立,红旗招展,杀气腾腾,更显雄奇壮观。
朱由检抚着城墙,道:“就在这里说吧。”
王承恩连忙上前,奉上马扎。
朱由检坐下,一挥手:“都坐。”
随行人员纷纷落座,他们跟随朱由检日久,知晓陛下不拘小节。
而辽东诸将,先看袁崇焕脸色,袁崇焕落座后,他们才敢坐下。
袁崇焕在辽东的威望,可见一斑。
确是能得人心。
朱由检越发觉得,历史上袁崇焕虽取死有道,可崇祯杀他,依旧是一步臭棋,臭不可闻。
正如之前所想,杀一个文官容易。
可杀一个手握重兵的实权武将,必须三思。
斟酌的不是罪名够不够斩,而是杀了之后,能不能稳住局面。
历史上的崇祯,显然没能稳住局面。
一场彻头彻尾的双输。
朱由检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诸位,朕喜欢说实话,开门见山。”
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朕听说,诸位对朕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所以特意过来问问。”
他淡淡开口:“说说吧,谁不满,可以站出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让人怎么说?
不管有没有想法。谁敢站出来说。
现场自然冷的好像冰一样。只有风轻轻吹过。
朱由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旁人看来,这是冷笑。
实则,这是他对自己手段的得意。
他越发摸透了金手指的用法。
读心术,从来不是万能的。
它只能读出人当下的心绪。
人心瞬息万变,对方不想的事,他根本读不到。
这正是他刚才开口的原因。
先把调子拉满,给这些骄兵悍将一个下马威,立起皇家威仪。
更重要的是,看他们心绪混乱时,会想些什么。
果然,全场瞬间死寂。
无数心声杂乱炸开,各怀心思。
刘宗周:【陛下何其不智!此等骄兵悍将,岂能随意折辱?】
袁崇焕:【陛下怎么说得这么直白?待会儿该怎么收场?】
这都是跟他久了,最了解他的人。
赵率教:【是祖大寿吗?我对新军的事是有点不满,但从没说过,更没跟督师提过。】
【陛下和督师一起来,肯定是督师告的状。】
何可纲:【督师是要动祖大寿了?】
他的想法和赵率教如出一辙。
【只是会不会太急了?祖家一动,辽东必乱啊。】
但何可纲信得过袁崇焕的分寸。
他已经在默默盘算辽东的兵力布防,还有祖家的人员分布。
显然是做好了准备,一旦动手,就配合清洗辽东本土派。
而祖大寿,此刻一句话都不敢说。
额头冷汗直冒,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不满的话,他确实跟袁崇焕说过。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陛下是来收拾他的。
无他。
辽东本土派,才是辽东军真正的根基,是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以辽人守辽土”的国策定下后,辽东军就再无大规模客军调入。
除了少数早年扎根的中高层,绝大多数中下级军官,都是辽东本地人。
祖大寿作为本土派领袖,影响力远不止自己麾下的兵马。
他能牵动整个辽东的中下层军官。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份底气,让他在袁崇焕面前,从来都不是纯粹的下属,更像是合作者。
他服袁崇焕,服的是袁崇焕的能力,还有背后的朝廷支持。
真要撕破脸,谁都讨不到好。
【对付其他人,根本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这简直是汉高祖游云梦泽擒韩信的架势。】
【除了我,还能是谁?】
祖大寿心里一阵发苦。
【天可怜见,我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辽东每年六七百万两军费,早就养出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袁崇焕整顿军队、压缩空额,本就让很多人不满。
朝廷一边哭穷,驳回辽东加饷的请求,一边又搞出待遇远超辽东数倍的新军。
换谁心里能平衡?
无数怨气,最后都汇聚到了他这个领头人身上。
他不能不为底下人说话。
他本心,从没想过要拆新军的台,更不敢跟朝廷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