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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将尽,大暑将来,一年,匆匆。
惜年独自飞奔在前往中原国的路上,她其实想去的地方,是光明城,而不是北荒,可她不想让君莫违知道,她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光明城,所以装作一副着急回北荒的样子。
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帝王心,那么去北荒或者中原国,对她和君莫违,没有区别。所以,惜年的目的,根本不是帝王心。
惜年很肯定,帝王心在北荒,不在光明城里。因为他们离开北荒的时候,巫师太过淡定,好像一点也不畏惧即将到来的消亡。再说,当初北荒对帝王心可是势在必得的,桑远怎么可能会带回一颗假的帝王心?
惜年想去光明城,她想要去见一见那位被困在高楼里,很快要死去的国师。这些个先知,每个人心底都揣着自己的小心思,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惜年其实分不太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果说,先知中有一位是可信的,惜年以为,只有国师。她不了解国师,她只见过国师一次,那一次,国师已经被轩辕氏囚禁在高楼的祭坛上,代替轩辕族成为中土的定海神针。
先知是否强大?如果单从修为来说,先知很弱小。可是,看一看北荒的巫师,再看一看失落一族的祭司,他们都活的高高在上,是一方的实权者,没有人胆敢越过他们。可闻名婆娑的张家国师,却被轩辕族绑上祭台,多么的不可思议?
国师不畏死,比起自己的生死,他更在意婆娑的生死,轩辕一族不愿意再做中土的定基石,那就换他自己来做,他做的毫不犹豫。
惜年想去见他,想要问一问,除了天道路,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生机?
在她的世界,有一本很出名的书,世界要毁灭了,世界的掌权者们,建造了一艘诺亚方舟,打算悄悄带走需要带走的人和东西,然后任凭世界被毁灭。可活在世界上的人们不愿意,因为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各自的亲人活下去,所以他们将世界和世界上的人,一同推向远方,推离毁灭。(此思路出自《流浪地球》。)
惜年一直在思考,从得知婆娑将亡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思考这种可能性,有没有一线生机,是不仅仅面向几个人的,有没有一线生机,可以生所有人?
急速前行的惜年,自嘲的笑了笑,她可不是大义凛然的人,她从来都是一个孤独存在的人,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想要的,却是和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君莫违说,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三个灵宝,就算他能如愿,他要把灵宝给谁?他在乎的人,难道只有萧飒吗?萧飒呢?只会在乎自己的生死吗?惜年自己呢?真的能抛下张晓,独自走进天道吗?
如果是独身一人的青青,大概不会有任何犹豫,只要能够活下去,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和谁一起,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可她不再是青青了,从她得到饶惜年这个名字开始,她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和青青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的生命中有了很重要的人,有君莫违,有张晓,有萧飒,有桑远,还有一些认识却并不熟悉的人,惜年希望这些人都能活着。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博爱,她只是单纯,不想看到婆娑消亡罢了。
遭受重创的光明城,终于彻底的恢复到往日的繁华,四方街上人来人往,三年前惜年来时察觉到的不安,似乎消隐。人们如常的走在街上,无所顾忌的聊天,生活。
时间最残酷,也最温馨的地方,正在于此。
惜年喜欢热闹,喜欢这种走在人群里的热闹,尽管她孤身一人,却好似能够感受到这些人的热闹,和他们一同热闹。
她是真心喜欢婆娑这片土地的,尽管她最初到来的时候,饶家是个冰冷而糟糕的地方,但之后她遇到的种种,几乎都包含了各种各样的美好,连云雾山里的二十五年,对她来说,也不是一段难以忍受的岁月。
路过食必居的时候,她进去了,小二殷勤的招呼她,同她推荐各色美食,比起当初,食必居又多了好几道招牌菜,但惜年一道也没有点,她只点了一碗面,她吃过的那一碗,特别好吃的一碗面。
珠色的面条,墨红的汤汁,还是曾经的味道。
吃了面,惜年先去了驸马府,驸马府的门房不认得她,她用耳石招呼母亲,在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有人来将她领进门去。门房跪在地上,求她原谅,她说没关系,门房却还是磕了好几个头才罢休。惜年没有阻止,她知道,若不让他磕完,他今晚怕是睡不着觉。
穿过正厅花园时,惜年遇到了熟人。
陆明:“惜年?”
惜年:“陆大人。”
陆明:“净娴、小玉,还不快给你们姐姐行礼?”
饶净娴先同惜年行礼,饶小玉见饶净娴行了礼,也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一点也看不出曾经粗鄙的模样。
陆明:“刚才我和张大人聊天时,还问了一句,惜年在不在?张大人说,你许久未归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谁想,这么巧,刚出了门,就遇到你。”
饶惜年:“陆大人在光明城过的可好?”
陆明:“好的,有张大人在,以后只会更好。”
饶惜年:“是吗?那还真是恭喜陆大人。”
陆明:“我们可是实打实的亲戚,哪里需要这么见外?”
饶惜年:“母亲长居驸马府,我不能常伴她左右,两位饶家姑娘若是得空,不防多来驸马府坐坐,陪家母聊聊天。”
陆明:“那是当然的,净娴,小玉,还不快谢过你们姐姐。”
饶净娴、饶小玉:“多谢姐姐。”
饶惜年:“那就不耽误陆大人了,我刚回来,着急去见母亲。”
陆明:“好好好。”
惜年错身而去,却听见有人叫住她。
饶净娴:“惜年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惜年:“好啊,那我们前面凉亭说?陆大人,劳烦你等一等。”
陆大人面色不悦,但当着惜年的面,也不好明着阻止饶净娴。惜年倒是有些诧异,毕竟这位陆大人,可是一个爱女如命的人。
惜年:“饶净娴,你想说什么?”
饶净娴:“我想问一问姐姐,君公子可好?”
惜年:“你问我?”
饶净娴:“是,我想,姐姐一定很清楚君公子的事情,我想知道他是否安好,便想问一问姐姐。”
当初君莫违和萧飒,利用自身的魅力骗到饶家两位姑娘的青睐,进入饶家,没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饶净娴居然对君莫违不忘情。
饶净娴:“惜年姐姐是不愿意告诉我?”
惜年摇头:“不,不过一句是否安好,怎么不能说了。他人挺好,只是近来失了一个亲人,所以心绪上有些伤心。”
饶净娴:“他伤心,你还回光明城?”
惜年:“看来,你是真的念着他。”
饶净娴:“我知道他对我没有情谊,那时在饶家,也是为了混入饶家才和我虚与委蛇。”
惜年:“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对他不能忘情呢?”
饶净娴:“我从小身边就不乏追求者,那些人里,也有不错的,可我总也看不上,总觉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我一直不知道,差在哪里?直到遇见君公子,我才知道,那些人差了什么。我喜欢他,想要他也喜欢我,可是,他喜欢你。”
惜年:“我应该同你说对不起吗?”
饶净娴摇头:“不,应该是净娴和姐姐说对不起。通缉令的事情,是我向父亲献的策,父亲其实不想将姐姐的事情告与朝廷,但我那时心里嫉妒的很,就想让姐姐不痛快,父亲看我不开心,也就同意了。”
惜年:“你父亲做的事情,或许有你的原因在,但绝不可能仅仅因为你。”
饶净娴:“什么?”
惜年:“将我的事情上告朝廷,让朝廷发下海捕文书,这样的事情,陆大人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点嫉妒就去做了呢?”
饶净娴:“是这样吗?”
惜年:“陆大人是个高瞻远瞩的人,是个很会经营官路的人。”
饶净娴惨淡一笑:“我自小就觉得自己比常人聪明,心性比旁人要高,所以君公子舍我就你,是我一直无法释怀的事情。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君公子看不上我才是对的。”
惜年:“啊?”
饶净娴:“我的父亲,那个什么都以我为重的父亲,来光明城后就变了很多,我总以为是错觉,其实不是。”
惜年:“陆大人怎么了?”
饶净娴:“父亲新纳了三房妾侍,去年给我添了一个妹妹,今年又给我添了一个弟弟。”
惜年:“你母亲能同意?”
饶净娴:“不同意又能怎样?父亲纳第一房妾侍的时候,我母亲都把脖子挂梁上了,也不见我父亲回旋。如今,对于父亲,母亲已经不爱问了。”
惜年:“是吗?”
饶净娴:“惜年姐姐,我真的可以经常来驸马府探望张夫人吗?”
惜年点头:“当然,我会同母亲说的。”
饶净娴:“多谢姐姐。”
惜年:“不必,是我该谢你,愿意来探望母亲。”
饶净娴:“净娴祝姐姐和君公子早日结成道侣,一生幸福顺遂。”
饶净娴走回到陆明身边,陆明说了一句什么,饶净娴的脸黯然了三分,站在一边的饶小玉辛苦的忍着笑意。惜年目送陆明一行人走远,她站在凉亭中,一时感慨万千。
和饶家的过往,惜年以为会是一场永远也绕不过去的仇怨,就算饶家被她毁的差不多,那些仇恨也不会全然消失。可今日,再见饶家活着的旧人,惜年意外自己的平静,她甚至觉得,这些人还能活着挺好,她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入驸马府,张铭顺是中原国皇室的宠臣,陆明想要和张铭顺攀上关系,以便稳固他的官位。
改变的人,并非是饶家,而是她自己。婆娑将亡的事情,让惜年砍去了最后的锋芒,她不再计较饶家的种种过往,她甚至愿意成全饶家的小心思,主动开口让饶家的姑娘们来驸马府走走。
其实也没有必要了,饶家欺压在她们身上的过去,已经过去的太久,如今,他们渴望匍匐在母亲的面前,祈求母亲的宽容,对母亲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惜年刚进主院,就见到立在院门前等的着急的张晓。
张晓:“怎么才进来?不是一早就到了吗?”
惜年:“我遇到了陆大人,就和他们聊了两句。”
张晓:“你难得回来,搭理他们做什么?”
惜年:“母亲莫恼,我不是看他们可怜吗?”
“呵~”张晓不屑,“他们可怜?这位陆大人可不是寻常人,才进光明城多少年,就已经在光明城里混的风生水起,你不知道,全城的人有多爱谈这位陆大人。”
惜年:“我还真不知道,他们谈陆大人做什么?”
张晓:“因为陆大人家的热闹啊,每隔几天,都会热闹一场,你说人爱不爱议论?”
惜年:“陆大人的妻妾?”
张晓:“你刚回来,就知道了?”
惜年笑:“这不是刚才听饶净娴在说嘛。”
张晓:“净娴那孩子也是可怜,原本是陆明心尖尖的人,好好的掌上明珠,成了现在的模样。”
惜年:“母亲同情饶净娴?”
张晓横了惜年一眼:“怎么?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呢?”
惜年:“才不呢?母亲,您最好了。”
张晓:“狗腿。”
惜年:“母亲既然可怜饶净娴,那刚好,我遇到她的时候,同她说,没事的时候多往您跟前跑跑,陪您解解闷。”
张晓:“我可不稀罕饶净娴,饶小玉,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多往我跟前跑跑。”
惜年:“也行啊,那我这回就赖在家里,不走了。”
张晓:“逗母亲呢?你要真长住在家,棠舟该大闹驸马府了。”
惜年:“母亲,哪有这么夸张啊?”
张晓:“你这孩子,要来光明城也不说一声,还是棠舟一早知会的我,你呀……”
惜年:“我想给您一个惊喜嘛,谁让他多嘴了。”
张晓:“你都有理,母亲说不过你。”
惜年:“……”
进了屋子,屋里的桌上已经摆了许多吃的玩的,有些玩的根本就是给孩子准备的,惜年眼睛一亮,问张晓:“母亲,您有了?”
张晓:“什么有了?”
惜年拿起一个拨浪鼓:“你还说不是有了?这可是小孩子玩的东西,难不成母亲还是给我准备的?”
张晓:“还真是给你准备的。”
惜年:“……”
张晓:“最近我时常记起你小时候的事情,你老爱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外面孩子玩,我知道你是羡慕他们有东西玩,可你什么都没有。”
惜年:“母亲,都过去的事情了,您……”
张晓:“买了也不浪费,你不玩,给我孙子玩就是了。”
惜年:“孙子?什么孙子啊?”
张晓:“棠舟可跟我说了,他想赶在年前娶你进门。”
惜年:“他什么时候说的?”
张晓:“就前几日啊,所以啊,这一回你还真的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棠舟来娶你回失落一族。”
惜年并不高兴,张晓看出了惜年的不高兴。
张晓皱眉:“他对你不好?”
惜年摇头:“没有的事,他怎么可能对我不好?”
张晓:“不要骗母亲,我说他要来娶你,你却一点也不高兴,若不是他对你不好,你怎么可能不高兴?”
惜年:“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想起他着急的原因。”
张晓:“嗯?”
惜年:“阿岚死了。”
张晓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
惜年:“一个多月前吧。”
张晓:“我跟棠舟去说,先不着急成婚,等过了丧期再说。”
惜年:“娘,没事的,我想嫁给他。”
张晓:“我知道你想嫁,但我不想委屈你,这才剩下多少天?你不是我,一辈子一次的成婚,不能有半点马虎和将就!”
惜年抱住张晓,她真的越来越喜欢张晓了。
惜年:“嫁给张铭顺,您委屈吗?”
张晓:“不委屈,他……他对我很好。”
惜年:“我也一样,只要是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委屈。您不知道,阿岚死了,棠舟有多伤心,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我想陪着他。”
张晓:“行了,当我什么也没说,你就在这等着他来娶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