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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仿佛是最无情的东西,接受过树的哺育,受到过雨水的亲吻,也尝试过黑夜的拥抱,更享受了阳光的轻抚,但是总在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随着那浪荡的、只是过往的风儿急不可耐的离开了。
在离开枝头之后,她变得无比自由,纵然原本光滑平坦的心灵与脉络在离开了之后变得愈加的枯黄卷曲,甚至是包裹住了曾经的内心,但是却依然毫不吝啬的接受着外界对她的无数好感与爱意,在和风、和阳光、和雨露、和黑夜一段时间的漂泊之后,不情不愿的回归到一个最贫瘠最朴实的大地的怀抱,结束掉其短暂而又不短暂的一生。
这不精彩吗?
她毕竟与那么些世间的美好之物相接触,相拥吻。
就如同人的一生一般,要短暂且精彩……
别的不说,截止到目前为止,陆韭的人生可以算得上是一塌糊涂,真正的他命不由他,且看老天爷这个玩笑能开多大。
也不说小时候有多么悲惨,长大后命运又是如何的奇妙,单单眼前这个被无数漆黑的瘦长却狰狞的鬼物给围在一团,不住地用利爪与尖牙疯狂啃咬抓挠着的困境便是陆韭目前正面临的一个大坎儿。
虽然到目前为止活的“不甚精彩”,但是陆韭也没有一点儿要把自己撂在这儿的意思。
毕竟每一个生命都来之不易的。
也没有珍惜他人生命胜过自己的无私想法。
陆韭幻想过很多自己为了大义而放弃自己生命的高尚场景,但是眼下这个既不高尚,也挺让人看不下去,所以陆韭并不打算这般轻易地就放弃自己这条经历过不少事物的小命。
自家事自家人知道,虽然现在陆韭每一次挥手都能在带起,无数的漆黑色锁链,短暂的延迟之后便疯狂挤压缠绕将那些古怪的黑色鬼物给弄成一滩鲜血与碎肉到处飞溅,但是其体内那些个有些奇怪的天地元气似乎并不能支撑他进行更多的操作了。
这算不算是油尽灯枯?
陆韭一边流鼻血一边打趣自己。
如今每一下挥手都是在狠命压榨着自己身体潜能,但那些对着自己疯狂扑来鬼物的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愈加多了起来。仿佛永远没有穷尽一般,纵然陆酒心里明白,眼前的每一个鬼物,生前都是曾经对自己有恩的小镇村民,但是他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是将眼前这些披着他们皮囊的鬼物给打杀了,给小镇村民的在天之灵献上一点慰藉罢了。
有点马后炮,但是陆韭挺擅长。
远处的白故,因为体内没有天地元气的加持,一举一动也只能是纯靠肉体的力量将那些极为难缠的鬼物给轰飞或是断其肢体让其难以活动,如果是正儿八经的想要将其击杀,那便要像之前那般对着脖子或者是头颅连续轰击好多下费好大好大的劲了。
这鬼物不知道怎么长的,全身上下的打击感都一样,并无什么要害之说,仿佛是只要伤害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自己分解成一滩难以描述的东西。
要破坏的地方,差不多是一个头颅的大小。
新来的那一个,一身短打,身穿草鞋的少年,虽然一脸憨憨傻傻的样子,但其板起面孔也是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虽然一副农家人的打扮,但去下手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一举一动皆是雷霆万钧,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虽然现在没什么让他静止的时刻,但是那一身肌肉如龙一般涌动还是勉强能称作赏心悦目。
绝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足以让人带着欣赏的眼光去接触。
然而就在三人疯狂的打杀着眼前那无数的鬼物之时,总有那么一丢丢小小的黑气混合着丝丝的白雾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对着白故的身躯悄悄咪咪的游了过去,在其身边盘旋不定片刻,转而一头扎进其脖颈后面消失不见。
然而白故本人却好似半点都没有察觉到一般,任由那无数条小蛇一样的黑白雾气疯狂的涌向他的脖颈中,只是不断下着狠手捶打着眼前那对其疯狂嘶吼的黑色鬼物。
不远处的王二狗的眼中瞟到了那黑白二色的雾气,只是以一个微小的弧度抿了抿嘴,并没有说什么。
远处的陆韭早就被无数的黑色鬼物遮挡了整个身躯,自然啥也看不到了。
白故与王二狗并非没有察觉到陆韭的颓势,二人一直在有目的的向陆韭的方向移动试图将那陷得极深青年官员给解救出来,
眼见那从鬼物的四肢缝隙中偶尔露出一点陆韭愈加苍白的面庞,两个少年下手也愈加的很辣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大家都是同门的师兄弟啊(也有一个大一辈的……不过这不重要!),都是圣人门下,互相帮衬一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读书人的担当更不允许在眼前任由自己的同僚眼睁睁地陷入绝地。
白故与王二狗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是深陷其中的陆韭此刻却只觉得那漆黑的鬼无穷无尽,宛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的要将自己这片叶舟淹没,就在其将力气枯竭,昏昏沉沉的的脑海也濒临罢工随时有可能当场撩挑子不干让陆韭陷入昏迷之时,身周的压力陡然一轻,原本已然被那些漆黑鬼物身体所阻挡着的阴沉阳光,也透过云层缓缓的落在了自己身上,显得苍白的面色罩上了一层灰色,被那阳光一晒更是有些不似人形了。
看着那满身血污都将那血红色的衣袍与头脸都一同糊住的青年男子两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出那个不可名状之物组成的小山,白故与王二狗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原因无他,正是因为那陆韭脸上除了一双眼睛之外,其他部分皆被血肉覆盖,但是单单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中,密密麻麻的血丝充斥了整个眼眸,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整个眼白尽皆被血色染红,而那原本应该是深墨色的深邃眼瞳,此时却是蒙上了一层灰一白的阴翳。
举目四顾,浑身的气势宛如血海一般,疯狂的席卷着周围的生灵,而直面他的白故与王二狗更是感受到面前站的的,仿佛是什么上古的凶兽一般,明明是个同等境界的修士,带给他们的压力却宛如不可匹敌的怪物。
然而这个怪物确实在狠狠地瞪了周边儿的空气一圈儿之后,慢慢的向前踏出一步,靴底带出的粘稠血浆,在地上流出了一圈黑红的脚印,随着这么一个不算大的脚掌落下,在场的二人心脏皆是随着落地的声音颤了一下,然后陆韭整个人的身体便在众人的目光中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狼狈的摔在了那一片狼藉的地面之上。
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白故眼疾手快的上前去将陆韭从哪一片狼藉的地方拖了出来,而被白故双手拎着拖出来的陆韭却嘴里叫喊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词,伸出一只手去抓向不远处的一片狼藉的血肉小山。
白故没能听明白的说的是什么,刚想进一步询问的时候,那身心皆是松懈下来的陆韭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身边一直沉默一队的王二狗,此刻却是轻声的说了一句,
“他说,那些都是他的亲人。”
白故不搭话,将目光投向那陆韭杀出来的血肉小山上,层层叠叠的碎肉与骨骼就在那堆着,将近半人多高快齐腰深的血肉小山占据了一整个街道口。
可能被转化后的血液并不是很多,并没有出现那种血流成河的景象,但附近的场景已然是一片血色,若是仔细探查一下那些碎肉差不多是半个人的量儿的,一些碎一点的黑色粉末也只不过是那些瘦高的鬼物的皮膜罢了。
归根结底,还是由普通的人类转化去的。
白故心头并未对这个小镇有什么归属感,甚至都不是很能理解李固穷口中所说的那句“圣人子弟,当以天下人为己任。”但是就算感情淡薄至此,他也同样明白,为何陆韭的杀气如此之盛,从小父母去世,那这个陆韭从小到大生活的镇子与其蕴含的回忆,也随着那个黑袍道士的到来与布置,基本上可以宣告破灭了。
没了人还能叫镇子吗?
顶多算是个废墟罢了……
一阵微风刮过那街道,吹的旁边儿侥幸没有被战斗波及到的酒肆布帘子上猎猎作响,但是酒肆中也不会有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更不会有店小二甩着毛巾的亲切吆喝声,也不会有那些酒肆的熟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爽朗的玩笑声音了。
微风继续流转,轻轻巧巧地踏进了半掩着的门扉,和那半碎的木板嘎吱吱打了个招呼,便继续了自己的旅程。
门外不会有穿的倍儿精神的小郎君昂首挺胸的路过了,门内也不会有那羞涩的二八年华的少女借助着门的掩护,偷偷看着门外俊俏的小郎君了。
少女也不知,那小郎君其实眼睛正偷偷的也漂着她,胸膛不由得挺得更加直了。
那羞涩的目光不会再有了。
过了那院子,那阵清风调皮的打了个旋儿,钻进了某一家的灶台里边,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时,带出了一蓬的炉灰,那大锅上还咕嘟咕嘟的煮着肉汤,散发的香气让人闻之便食欲大振。
可惜那锅炉边不会再有妇人忙碌的身影,也不会有忙活了一天,下了工的男人揪着自家虎头虎脑的小孩儿打屁股的声音了,也不会有着急孩子顺手拿锅铲去挥舞着训斥自家男人的声音了。
那家庭的吵嚷不会再有了。
那阵微风滑过了有些空荡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少年黑白相间的发丝之间,带来了无数的故事,与更多不为人所称道的点滴生活碎片。
奈何有人就是指着这生活碎片去保留心底最纯真的那份记忆,而现在有一个不长眼的将其尽数摧毁了,还嚣张自得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面蹦出来,在房顶上模仿乌鸦呱呱直笑,
于是,白故的杀心也如同陆韭那般,渐渐的膨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