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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静璇站在营地附近的小山头上远眺,狼烟翻滚,空气中有一股灼烧的气味。
陆升看着她临风而立的身段,修长曼妙,连普普通通的侍女服也穿出了几分高贵和凝重感。
“娘娘,我们回去吧,您已经看了很久了。”陆升走近劝道。
韩静璇摇摇头,“再看一会儿,这一仗至关重要,本宫在营地也坐不住的。”
陆升不赞同她如此行事,继续劝说,“娘娘您看多久也无法把控战局,这里还是太近了,这要是有吴军的流兵散将逃到这里,娘娘的安全便得不到保证……”
韩静璇抬手打断他的话,固执道:“本宫知道这些,但是本宫记挂哥哥,看着能稍微安心一点,总比待在帐篷里当真眼瞎强。”
陆升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只能后退几步守着她。
韩静璇袖下的手紧紧攥住,心里的紧张如何也藏不住。
天色渐暗,终于,远远一人一骑,高高挥舞允军的旗帜,迎风呼喊,“大捷!吴军败退!吴军败退了!”
韩静璇听见,猛地前进几步,视线紧跟山下那直往大营报捷的传令兵,口中欣喜,“公公,公公,本宫听得真切不真切,他是不是喊吴军败退了?是不是!”她抓住陆升的衣袖,急切问道。
“是!正是娘娘听到的,是吴军败退了!”陆升亦是兴奋,一贯沉稳的面容展露笑意。
韩静璇心中绷了许多天的弦猛然松懈,扶着陆升的手才稳住身影,一时间竟像身处梦中。
陆升不动神色地把重心移到自己这边,“娘娘,该回去了。”
韩静璇抬头又看了一眼紫云关铅灰的城墙,口中呢喃,“是啊,该回去了……”
主仆二人返回营地,才到门口,就听见大营中留守的伤兵们欢声一片,没了白日的紧张肃穆,沸腾热闹。
韩静璇在大帐中坐好,听着外头的动静,脸上露出了近来最为真心的笑容。陆升为她端来饭菜,“娘娘,这下就能多吃些了吧?”
韩静璇微微一笑,“公公也一并用吧,你一直陪着本宫,想来也饿坏了。”
“奴才怎能与娘娘同桌用膳。”陆升笑着推辞。
“公公不比旁人,不用妄自菲薄,你于本宫而言,像师父,像兄长,更像好友。”韩静璇感慨道。
陆升闻言动容,又说话推辞,却拗不过韩静璇盛情相邀,终是坐在一旁陪同用膳。军中生活并不比寻常百姓好多少,不会精致,只求士兵吃饱了能打仗,哪怕楚逸有心安排韩静璇的饭菜,也只能满足每餐一菜一汤。但这顿饭却是她这半个月吃得最舒心的一餐。
“娘娘计划何时启程?”收拾碗筷时,陆升问道。
韩静璇垂下眼睑,“事不宜迟,明日一早便走。”
陆升像是看穿了她平静面容下隐藏的黯淡,心有感触,“早点走也好,在外头时间越长越不安全。”
韩静璇甩开心头的杂乱,莞尔一笑,“公公也不想回宫吗?本宫一直认为公公这样的人在宫中是如鱼得水。”
陆升露出一抹苦笑,“没有人喜欢那种地方的生活,即便天生适合,说实话,这半个月,是奴才过得最轻松的日子了,哪怕吃穿用度比不上宫里。”
韩静璇微微诧异,但这样的情绪很快就被沉默代替,她从未真正探究过陆升心中所想,他就想是位凭空的智者能人,举止大方从容,处事老道圆滑,自己有今日的盛宠,陆升可以占一半功劳。
可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愿意生活在宫中,仔细想想,后宫除了权势和荣耀盛宠,还有什么?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意这些了,还会有留恋吗?
眼前忽地掠过楚彻含笑的眉眼,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有时比天光还要耀眼,他……会是自己长久的依靠么?
韩静璇深深叹了口气。
“明日就回去吧。”她重复了一遍结论,“今晚应该就能听到哥哥的消息了。”
紫云关这一战,吴军大败,死伤惨重,死万余人,重伤两万不止,尹白苍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退回滦江对岸。行到半路,突然又遇到不知何处窜出的一万多允军,换成平时以多打少自不在话下,可现在吴军士气低落,这些允军兵强马壮,又是以逸待劳,瞬间势如破竹。
尹白苍慌不择路,仓皇逃窜。这群人竟死追,甩也甩不开,明摆着想将他们赶尽杀绝。尹白苍听手下汇报情况,这支允军竟是楚彻早在任、吴交战之时安拆在附近的队伍,藏了这么久,就是等待这一刻!
尹白苍这才知道楚彻早做了完全的准备,从一开始,就有插手的打算,什么事关重大,什么借兵之事会好好考虑,都是伪装来麻痹自己的!
逃路途中,看着吴军人人惊慌失措,如丧家野犬,他按住剑柄怒骂,“楚彻你这卑鄙小人!”但怒归怒,于战局无补,吴军在任国横行了这样久,头一次结结实实尝到了什么叫败仗。
楚逸清点人马,来时的三万,如今除去折损和伤员,足足余下两万五千,聂朝辉手下的任军这一仗损失也少。任、允五万联军对阵号称十五万的吴军,能有这样大的胜利,漂亮至极!
……
允京,文明殿内。
楚彻一身早朝服饰,头戴玉冕龙冠,含笑听着千里加急的捷报。一众朝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站位靠前的臣子从玉冕珠帘的微微晃动中,能捕捉到他悄然勾起的唇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捷报宣读完毕,文武百官纷纷跪地,三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楚彻站起身,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群臣得了允许,都跟着站起。
楚彻步下御阶,从文武百官之中走过,一直又到大殿外,抬头看着澄澈万里的蓝天,说出了十年来,或是更早之前就想说出的话,“传朕旨意,即刻起,举全国之兵力,攻打吴国,灭我大允百年心头大患!”
此言一出,朝堂中死寂,众人看着逆光而站的帝王,忽有一种面对神祇的感觉。
“吾皇万岁!”
“吾皇圣明!”
“……”
文明殿中不知是谁带头打破沉寂,接着如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中,炸开了锅。众臣群呼。
何相国一众人顿时回神,如今楚彻想攻打吴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谁敢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只得跟随跪下,同呼万岁。
楚彻看着乌压压一片的百官,第一次笑得傲然。
……
仁寿宫中,何太后越听内侍汇报情况脸色越差,到最后几乎铁青。
哗啦——
手边的茶盏被她扫落在地,碎裂成块。一旁伺候的宫人们忙跪下,低着头不敢有任何举动,生怕太后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混账东西!混账!”何太后怒骂着起身,手中的念珠也摔了出去,“哀家就知道他有这种心思,统一南北,一统天下……先帝给他灌了什么迷药,没本事完成心愿,他倒是继承的好啊,和哀家作对也要干,着了魔也要打仗!”
她这一气急,语无伦次地骂了好些,周围人忙磕头劝说:“太后娘娘息怒!凤体重要啊!”
“滚下去!都给哀家滚!什么凤体!你们瞧瞧,皇帝眼里现在还有哀家?还有他一力维护的那个妖女韩氏,给允国丢光了脸!没一个让哀家省心的!”何太后咬牙切齿。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和声,“皇上驾到——”
仁寿宫通禀的内侍匆忙进来,“太后娘娘,皇上来了,说是给娘娘请安。”
“让他滚!”何太后正在气头上,也不顾礼仪,抬脚就踹在那内侍身上,疼得他倒抽了口气,“你去告诉皇上,就当哀家死了,他从此以后不用来这仁寿宫了!专心打仗,输了赢了也不必告诉哀家,哀家不想知道!”
内侍听了忙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跑出去,一出门,与楚彻撞个正着,战战兢兢把何太后那番话背出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楚彻沉默了一阵,开口时故意让主殿中也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既然太后身体不适,不愿见人,那朕就先回去了,你等好好伺候太后养病!”
说罢,他出门乘了龙撵,“回御书房。”
张顺安控制步子,不紧不慢跟着龙撵,见楚彻以手支颌,似在沉思,低声道:“皇上不必忧心,太后娘娘虽说震怒,但此时一定不会为难皇上。”
楚彻微蹙的剑眉松开,淡淡地说道:“朕不担心太后那边,太后这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当初皇考与任国开战,太后也是极力反对,只是态度没这么极端而已。”
他顿了顿,问道:“眼下紫云关解围了,韩将军情况如何?”
“回皇上的话,韩将军并无大碍,那三千兵马也几乎完好无损,还是多亏了紫云关易守难攻。”张顺安笑着答道。
楚逸点点头,松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韩将军有真本事,换成旁人,未必能支撑这样久,由此可见,韩将军少年成名,并非虚名……皇明寺那边呢?有什么消息么?”
张顺安想了想,摇头,“还没有消息,听说煦昭仪娘娘进寺后自请清修,不见外人,这会子恐怕还不知道韩将军脱困的消息。”
楚彻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为难她了,清修过于辛苦,你替朕跑一趟,告诉她韩将军脱困的消息,命她不必再清修了,过几日回宫吧,三皇儿想她了,朕……”
他也想她了,可最后一句话终究化为叹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看着墨阳宫的檐角,他脑海里都是她的音容笑貌。答应为她建造的宫殿还在筹备,图纸上有高耸入云的高台,最为奢华的宫殿……
没有她的话,重重精美的宫殿是冰冷的,自己只是寡人。
“是,奴才遵旨。”张顺安悄然后退,微笑着目送龙撵愈行愈远。
……
两日后,皇明寺的清心阁前,张顺安带着圣旨等在这里。
木芝低着头匆忙从里面走出来,跪下道:“张总管,我家娘娘吩咐了,她说自己在清修,不能见外人。”
张顺安心情甚好,没察觉到她的紧张,温声道:“咱家这是奉命送来圣旨,不比别的,叫你家娘娘出来接旨才是。”
木芝浑身发抖,冷汗已然顺着后背滚落,“公公,我家娘娘真的……她说外人一律不见,清修时日未满,她、她真的不会出来的……
“要不……要不奴婢替娘娘接旨……”她大着胆子试探道。
“放肆!”张顺安温和的脸上变了脸色,出言训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替主子做主了?”
木芝心下慌乱,这可如何是好,就算自家主子再受皇上宠爱,眼下这也是欺君之罪,必死无疑……
“阿弥陀佛……”有人宣了句佛号,缓步走来。张顺安看去,立刻收了脸上的怒容,合十为礼,“是住持方丈啊,失礼失礼!”
“公公,韩施主在此处清修,她与老衲说明,自己在佛祖面前许下心愿,定要修满七七四十九天,决不食言。”住持慈祥的面容令人感觉舒适宁静。
张顺安听了,面露为难,“可这……咱家也是公务在身,这是圣旨,倘若娘娘不接旨,咱家不敢回去交代。”
主持又宣了一句佛号,含笑解围,“这也无妨,不如就让老衲替韩施主接了,她在里头清修,不可动了俗念。”
皇明寺的住持方丈素来德高望重,楚彻在他面前也一向礼待有加,如今他亲自开口,张顺安自然答应,笑道:“既如此,咱家就把这圣旨交给方丈,有劳方丈代为转达,咱家这就回宫复命去。”
主持垂下老眼,无比平静,“老衲替韩施主多谢张公公通融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张顺安带人离开皇明寺。主持目送他们走远,才把目光投向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木芝。僧人们都在远处,他看了她一阵,笑得和蔼,“施主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