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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芝心中忐忑，咬牙从地上起来，掸了掸膝盖，看着主持和善的面孔，只觉得心里那点秘密根本瞒不住面前这位看遍人心百态的老者。
“别担心，张公公已经带人离去，现在你可以与老衲说说，你家娘娘究竟去了何处？”主持雪白的眉须低垂，看不出一点敌意，说的每个字都让木芝紧张不已，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她膝盖一软，又跪下连连磕头，“方丈……方丈慈悲，我家娘娘的确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这才……这……”
“阿弥陀佛。”主持叹了口气，淡淡地道：“你起来吧，老衲不会多说，此事传出去，你家娘娘可就万劫不复了。”
……
简陋的马车摇晃，天才擦亮，韩静璇便带着陆升启程离开。主仆二人穿着都是灰朴普通，以便路上还以兄妹相称。
行了一段路，韩静璇忽地开口，“不知王爷的气消了没……”昨夜她向楚逸说明要回去，他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叫她“滚”。
她也就只能离开大帐，在陆升的帐篷里住了一夜，好在陆升是内侍，情况才不至于特别尴尬。
陆升苦笑，“王爷的脾气娘娘最清楚，想来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否则不会连护送的人也不派，但说到底，这是与娘娘赌气呢。”
韩静璇思索片刻，面上不露什么情绪，只道：“无妨，陆升谨慎些，应该没事的，如今吴军败退，遇上的机会不大。”
“但愿吧。”陆升把话憋回肚子里，其实这一路还有流民贼寇，来时有人护卫，现在没有了，遇着哪一类人都很危险。
韩静璇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忽地听见车后传来“哒哒”的马蹄上，听动静跑得飞快。她猝然惊醒，坐起来问道：“这是有人在追赶我们？”
“娘娘别慌，许是王爷派来护送的人，奴才去看看。”陆升强行让自己镇定，拉开门帘转出去查看。
韩静璇松了口气，正想说话，陆升脸色古怪地回到车厢，“娘娘，好像不是王爷的手下。”
“那是谁？”
“看样子，像是任国的兵马。”对方没有亮旗帜，陆升也拿不定主意，只能看出不是吴人。
韩静璇一愣，如今他们离开营地，楚逸赌气不肯派人护送，万一遇到什么，一定脱不了身，“怎么办？”
陆升眉头紧蹙，咬着下唇摇摇头，凭他对楚逸的了解，楚逸再怎么样也不会放任韩静璇陷入危险，可眼下身边无人，不免紧张。
两人犹豫不定时，原本跑在后面的那对兵马追赶上来。铁骑踏起地上的尘土，把马车团团围住。
韩静璇定定神，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车夫无奈地勒住马匹停车。
陆升正打算出去交涉，车厢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淙淙如泉，“在下聂朝辉，如今世道不太平，贼寇众多，姑娘可愿意与聂某一同南下兖州。”
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故而聂朝辉唤她“姑娘”。韩静璇闻言表情一僵，半晌，才道：“聂相的好意妾身心领了，贼寇虽多，可妾身更怕监守自盗，妾身这条命虽不值钱，却还不能丢了。”
聂朝辉听完沉默了一阵，又道：“无论你是如何看待我的，我是真心实意想护送你到兖水，你原本就不该来这里。”
韩静璇听了他的话，沉默不语。
陆升从车厢里走出来，面容严肃，“相国大人若是真心护送我家主子回去，奴才替主子谢过相国大人的恩情。”他说完恭敬拜了拜。
聂朝辉驱马走到车门处，透过被风吹动的车帘看着里面拿道端坐的倩影，等她松口同意。
四周安静得尴尬，许久，韩静璇才妥协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看起来妾身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声音冷冷清清的，似风一般飘出来，单薄的车帘轻而易举地创造出了两个世界。
有了军队的护送，一路平安。当夜，一行人在一个小镇上歇脚。马车在颠簸的路上跑了整个白天，韩静璇颠得骨头快散架一般，被陆升搀扶下马车，腰酸背痛。天黑看不清地面，她踩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险些跌倒。
“小心！”身侧传来清朗的声音，韩静璇扭头，才发现聂朝辉不知何时到的马车边，伸手想扶她，韩静璇立刻不动神色地避开，走开两步。
面纱下，她唇畔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多谢聂相，妾身无事。”说罢，她暗暗扯了扯陆升的袖子，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
进去后才发现与想象不同，客栈里原来是没有店家的，火光是士兵们燃起的火把，四下一看，竟废墟无异，桌凳被砍得七零八落。
她一回头，只见聂朝辉依在门边，面露悲伤。韩静璇心中渐渐沉重，又走出客栈，认真看向四周——这个小镇已经空了：
街道上一片狼藉，月光下隐隐能看到墙上发黑的血迹，街道两侧原本应该是门面，供商贩们热热闹闹的吆喝，现在却空荡荡地敞开门户，黑夜中像是凶兽张开的巨口，散发着死气。
“去年九月，我奉命出使允国，途径这里，当时街道上人山人海，车马好不容易才过去。”晚风中，聂朝辉声线低沉。
韩静璇沉默着，忽而看着明灭的火光冷笑一声，“打仗，就是会死人的。”
聂朝辉看着她的背影，失落地垂下眼睑，眸中的血丝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是太快了，快到不可思议！一百多年没被攻破的长虹关，短短几天就丢了，吴军长驱直入，军队尚且反应不过来，这些城镇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时间多一点，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突然快步走到她身边，手压在她的肩头，眸光犀利如刀，“你上次说的边防图，究竟是不是任国的？是不是你与楚逸联手从孙将军府上偷的？”
韩静璇推开他的手，平静地否认，“不是，当日说的的确是允国的边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