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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二章 油尽灯枯的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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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驸马府里的日子,惜年真是好好的见识了一番张铭顺的深情,这位前公主的驸马,对张晓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走路怕张晓绊着,恨不能抱在手上;喝水怕张晓呛着,喝一口说一口,也不嫌烦;晚上惜年和张晓多说两句,他就着急催张晓休息,说晚睡对身体不好。这些个管束,张晓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也嫌弃烦,比如惜年在,张晓就会极其不待见张铭顺,常常一个白眼过去,堂堂禁卫军统领就闭嘴不敢说话,可怜兮兮的站在张晓边上,也不走人,就陪着。
    惜年很高兴,高兴张晓能遇到这么一个无条件对她好的人。
    这不,张晓又看张铭顺不顺眼,把人赶出房,非要惜年陪着睡,惜年陪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了,才推门出去请张大人进房。
    惜年:“惜年多谢张大人。”
    张铭顺:“我都是你母亲的丈夫了,你就算不愿意喊一声父亲,怎么也该叫一声张叔叔吧?居然还叫张大人!”
    惜年:“是惜年不对,张叔叔。”
    张铭顺笑:“她是我妻子,我怎么对她好都是应当的,只求上天能让她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惜年:“……”
    这大约就是真爱了吧,生怕身边的人活的不够久,早早的离去,独留自己一个人凄冷。
    张铭顺:“不过,也不能太久,要是比我还活的长久,我又该担心了。”
    惜年:“担心什么?”
    张铭顺:“你别看阿晓一把年纪了,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我一天不看着,我就担心一天。”
    惜年:“张叔叔,您是不是太夸张了?母亲没嫁给您的时候,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张铭顺:“哪里好了?能有现在好?”
    惜年:“那是,那是,是没有现在好。”
    张铭顺:“阿晓让置办的东西,我已经备的七七八八了,回头我让人把单子送来,你看一眼,不要的就去掉,喜欢的就再添一点。”
    惜年:“东西?什么东西?”
    张铭顺:“你不是要嫁人了吗?当然是嫁妆啊。”
    惜年:“咳咳……张叔叔,嫁妆就不必了吧?”
    张铭顺:“怎么?嫌弃我不是你亲爹啊?”
    惜年:“不是,您还不知道我亲爹,他是不可能给我备嫁妆的。我不是嫌弃,我是怕麻烦您,光明城到失落一族,距离颇远,您不会想让人一路抬回去吧?”
    张铭顺:“那倒不用,抬出光明城就成,回头你们把东西收进储物法器里。”
    惜年:“……”
    张铭顺:“惜年,这是阿晓的心意,她总说,自己对你不好,亏欠的很,这回你大婚,她是无论如何要做到最好的,你别让她不高兴。”
    惜年:“好,我一拿到单子就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全告诉您,行吧?”
    张铭顺:“这还差不多。”
    惜年:“多谢张叔叔。”
    张铭顺:“嫁人了,也可以常回光明城的,你是阿晓唯一的孩子,她念的紧。”
    惜年:“张叔叔,您要多多努力啊。”
    张铭顺:“啊?”
    惜年:“母亲要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就不会念的紧了。”
    张铭顺:“……”
    惜年:“您不想?”
    张铭顺:“……想。”
    惜年笑。
    张铭顺:“行了,行了,天色不早,回去睡觉吧。”
    惜年笑的不行,她从来不知道这位张大人,其实是个脸皮薄的人。
    张铭顺:“对了,等一下,这个给你。”张铭顺递了一封信给惜年,“这是皇城里的人给我的,说让我转交给你。”
    惜年接过信,和张铭顺道别。
    回到房里的惜年,拿出张铭顺给的信,她大概知道信是谁给的,想让她做什么,看来,有些事情,不光她想问,有人也想告诉她。
    次日大早,惜年便出了驸马府,一路往皇城里去。昨日的信,是国师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约她谈一谈,国师倒是不担心,惜年走不进皇城。
    惜年走到皇城前时,有一个小兵迎了上来。
    小兵:“是饶家姑娘吗?”
    惜年:“是。”
    小兵:“请随小人来。”
    惜年一路跟着小兵,东拐西弯的走进了皇城。这个小兵似乎极其熟悉皇城里的路,他带着惜年,几乎避过了所有巡逻的士兵,他们最终走到了一条宽敞的宫道上。
    小兵:“饶姑娘见谅,小人怕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所以一路领着您走的偏道。”
    惜年:“这里没关系吧?”
    小兵:“没关系,这里没人来。”
    宽敞的宫道,直通高楼,高楼两侧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因许久未被修剪,而显得七歪八扭。
    小兵:“小人就送到这里,请饶姑娘直接进去就好。”
    惜年点头。
    这座高楼,惜年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她为了偷取藏在皇城里的并蒂两生花,后被人追捕,躲进了高楼。也就是那一次,她遇到了住在高楼里的国师,一位晓喻整片婆娑的先知。
    惜年推开了高楼沉重的大门,门环圈的内壁,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这里已经许久未有人踏入了。
    国师身形瘦弱枯槁,他静静的坐在祭台上,若非有起伏的胸膛,惜年还以为是一具枯骨坐在祭台上。
    国师:“你来了?”
    国师的声音嘶哑难闻,他大约已经有许久未曾喝过一口水。
    惜年取出茶壶,为国师倒了一杯水,国师尝试拿杯子,却是连手臂也抬不起来,他已虚弱不堪,惜年看着他,便知道,他的大限将至。
    惜年喂国师喝了两杯水,国师喝的很慢,他连咽水都已经很困难,两杯水,他喝了许久才喝完。
    国师:“谢谢。”
    惜年:“轩辕氏太狠了。”
    国师笑:“张家对轩辕氏更狠,曾经,有很多轩辕氏被送到这个祭台上,吾那时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点点的失去呼吸。天道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惜年:“可张家的罪孽,不该由你一人来承受。”
    国师:“吾本是要死的,怎么死,并不重要。”
    惜年起身,向国师拱手,这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他不是一个好人,也曾经对人命弃之敝履,可到了抉择的一刻,他也不曾逃避。他将人命弃之敝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他将自己置于祭台,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国师:“姑娘客气了,吾担不起。”
    惜年:“您当的起。我曾经遇到过很多人,但只有您,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向您致敬。”
    国师:“为了什么呢?”
    惜年:“为了您做的一切,并非是为了您自己。”
    国师:“这很了不起吗?”
    惜年:“是的,很了不起。”
    国师笑了两声,干涩的笑声扯痛了他的喉咙,可他仍然在笑:“我是国师,是一个先知,替神传达旨意,我的存在本身就不是为了自己。”
    惜年:“承认自己的命运,和接受自己的命运是两件事情。云沧海不愿意接受命运,所以选择抛弃神,想要成为他自己。这也是一种了不起,可我更加钦佩您的了不起,你并非真心愿意去接受命运,可您没有抗争,而是顺从了命运,以顺从的方式做了您可以做的一切。”
    国师:“吾很高兴,能听到有人对吾说这样一番话,一番吾以为不会有人能懂的话。”
    惜年:“您要吃些东西吗?”
    国师已经很疲惫,这并非是累到极致的疲惫,而是生命将要被耗尽的疲惫。
    国师摇头:“姑娘来,对吾如是说,吾是不是可以认为,姑娘有一颗和吾一样的心?”
    惜年:“我不知道。”
    国师再次笑。
    惜年:“国师大人,我一直有件事情想不明白,当初您为什么要救我?”
    国师:“嗯?”
    惜年:“我知道,您是想让我去饶家,和棠舟一起,您知道,乾坤修者破人字境,将会成为解除天道令的契机。可是,天道令一破,婆娑便乱了。”
    国师:“姑娘是不是觉得,如果你和君族长不破镜,天道令不解除,婆娑就不会开启消亡?”
    惜年点头。
    国师:“从并蒂两生花被人拔起的那一刻起,婆娑的消亡就已经不可被避免。你和君族长的存在,是神想要毁灭婆娑的一步棋。可是,世间诸事,本是相生相灭的,毁灭的背面,是新生。”
    惜年不懂。
    国师:“你愿意救婆娑吗?”
    惜年无法回答。尽管她的心里有一个答案,可是她没有办法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她正在和先知谈话,一旦她说了出来,那将再也无法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决定?
    国师:“无妨,还有时间,姑娘可以再想一想。我们可以聊些别的。”
    惜年:“别的?比如什么?”
    国师:“你没有想要知道的事情吗?”
    惜年:“有,当然有。镇四方的灵宝真的是开启天道的钥匙吗?”
    国师点头:“是。”
    惜年:“持有钥匙的人,可以进入天道,前往神界?”
    国师摇头:“不完全是。天道就是天道,就和曾经那座天山的山道一样,只有修为破上六巅峰着,方有资格进入天道。”
    惜年:“所以只有钥匙是不够的?”
    国师:“嗯,神界不接纳弱者。”
    惜年:“……”
    国师:“姑娘还有想问的吗?”
    惜年:“神界为什么要抛弃婆娑?”
    国师:“这个答案其实吾也不知道,不过,吾一人长居高楼,千百年来,吾亦思考了许多。吾有一个猜想。”
    惜年:“是什么?”
    国师:“神界住的也许不是神。”
    国师的话令惜年极为惊讶。
    国师对惜年的惊讶不以为意,曾经他也对百般思量出来的答案很惊讶,可当惊讶过后,留下的却是某一种确定。
    惜年:“如果神界住的不是神,那又是谁?”
    国师:“婆娑有凡人,婆娑有修者,修者又分天地人三大境界,一界高于一界。婆娑也有猛兽,有寻常猛兽,有灵兽,灵兽又分九阶,一阶高于一阶。修者修成大圆满,可登临神界成为神。九阶灵兽破阶,亦可修成神兽。”
    惜年:“是。”
    国师:“还没发现吗?”
    惜年:“什么?”
    国师:“可以存在于婆娑的生命形式。”
    惜年一惊,却是很快明白国师的意思:“您是说,修者的大圆满,或者是灵兽的破阶,其实不过是说明他们无法继续存在于婆娑,所以被更高一层的空间允许离开婆娑,前往所谓的神界?”
    国师:“没错,神的本质,也许不过是一种高于婆娑的存在罢了。”
    惜年:“所以神也许不是神?”
    国师:“吾思考了很久,神不过是婆娑人自己定义的一种存在,其实谁也不知道神真正的模样。人们只是习惯将更强大的存在称之为神,因为他们可以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你看,便是厉害的修者,比如云雾山上的道人,婆娑人也惯于称他们为仙人,是一样的道理。”
    惜年:“您说的对。”
    国师:“至于神界为什么要抛弃婆娑,吾的答案是,因为婆娑太过强大了。”
    惜年:“我不懂。”
    国师:“修者于婆娑修行,渐次破天地人三境界,逐渐达到巅峰,大圆满。凡修为圆满者,无论人,或者兽,都可上天山,过天道,入神界。如果说,神界也不过是一方土地,那么神界也就不过是一个供人生存的空间,那是一个有限的空间,它没办法接受无限的修者进入那里。而神武末年前,婆娑的修者几乎遍布整方大陆,稍有资质的修者,通过努力,耗个百年几百年,也能修到大圆满,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可以登临天山,过天道,登神界。”
    惜年:“我懂您的意思了。您是说,神界并不想要那么多的大圆满进入他们的空间,所以才会抛弃婆娑。”
    国师:“如果神界只不过是一方比婆娑更高等的土地,那么生存于那方土地的强者,并不希望见许多强者进入其中与他们争夺有限的资源。吾甚至在想,神界之上还有更神的地方,因此居于神界的人,才不希望那么多的婆娑修者进入神界。”
    惜年:“可国师大人,如果您的猜测正确,如果神界并非真正的神界,如果神界里人也不过是一个修为更高的修者而已,那他们势必也要遵循天道法则。”
    国师点头:“你说的不错,你是想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无权处置婆娑,对吗?”
    惜年:“是。”
    国师:“傻孩子,便是在婆娑,你见到过真正的公平吗?”
    惜年摇头。
    国师:“世间诸多,最浅薄也最刻薄的道理,是强权。他们更强大,他们便可以处置比他们弱小的人,张家与轩辕如此,失落一族与君家如此,概莫能外。”
    这个道理惜年懂,但懂却总也不能接受,或许是因为她习惯做一个弱者,所以总想寻求公平,然而,公平,从来不存于寻找,而在于自己。当一个人足够强大,这个人也就拥有了公平的权,某种程度上,这个人得到了公平。但这种公平,是一种相对的公平,因为当更强大的人出现时,这个人又只能放开得手的公平。
    国师的思考虽残酷,却说不定,就是真相。
    惜年:“今日多谢国师。”
    国师:“吾剩岁月无多,姑娘居光明城时,可来高楼寻我。”
    惜年:“我会来的。”
    国师闭上了眼睛,他因为说了许多话,已经耗尽气力。惜年离开前,回身问了国师一个问题:“国师,您为什么不劝我呢?”
    国师:“婆娑不是姑娘的家,吾无权劝姑娘为婆娑尽心。”
    高楼的门,关了。惜年站在高楼门前,心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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